春桃听两人一句一句商议着南境开染坊、军需大订单,心里着急得不行却不敢插话。
她知道苏瑾的性子温和好说话,喜欢探险,做起事情比谁都敢闯,听靖海侯世子这么一说,肯定想去。
可南境北地是谁都不愿意去的地方,那里能有多少生意?
春桃越想越觉得不能去,小姐要是真动了去南境的心思,老爷夫人还不得跟着,跟着也得日夜悬心吧?靖海侯世子这是好心吗?
苏瑾注意到春桃的不安,眼底掠过沉思。
先不说南境军需和稳定客源,她来这里就是开分公司的,要的就是遍地开花,她们项目组,可不仅会开染坊。只要有机遇,勘测到位什么项目都能开发。
抛却其目的,不得不说赵世子就是神助攻。
赵恒成见她沉默,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慢悠悠道:
“我知道这事不小,你不用急着答我。我父亲刚回京,你只管回去慢慢盘算,算清楚利弊,算清楚心意。只要你点头,南境那片地,我替你铺平。”
苏瑾抬眸看他:
“世子如此倾力相助,就不怕我这染坊开不起来,白白浪费侯爷的人脉与恩典?”
赵恒成笑了,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又藏着几分笃定:
“别人我信不过,你苏云瑾我信。”
苏瑾展颜。
“多谢信任,不过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苏瑾将今日得的消息说了出来。
“薛掌司告诉我,内侍省要来查账。所有经手坤宁宫物料的司局,都要接受盘查。”
赵恒眉头微挑。
“内侍省查账?赵公公的意思?”
“是陛下的口谕。”苏瑾看着他,“高禄的案子,陛下要彻查到底。”
赵恒沉吟片刻,看向苏瑾。
“查账的事,对你这个新人没有那么大影响。刺绣司的账目,你经手的那些,应该没问题吧?”
苏瑾点头。
“我核对过,虽有几笔物料出入,但都有临时调批手续,经得起查。”
赵恒成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侯夫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手里端着食盒准备上菜。
“咱们去饭厅,边吃边说。”侯夫人笑道,“恒儿,你也真是的,这么晚了,你连口茶都不让人好好喝。”
赵恒成无奈地看了苏瑾一眼,站起身来。
苏瑾也起身,正要推辞,侯夫人已经拉着她往饭厅走。
“别客气,都是家常便饭。你第一次来,总要吃了饭再走。”
苏瑾看向赵恒成。
赵恒成摊了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公关部-小陈】:“认命吧,这顿饭你是逃不掉了。”
【财务部-张姐】:“既来之则安之。侯夫人对你热情,总比冷脸好。”
苏瑾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侯夫人进了饭厅。
饭桌上,侯夫人热情得让苏瑾有些招架不住。
“尝尝这个,是我们府厨子拿手的。”
“这个也好,恒儿小时候最爱吃。”
“你太瘦了,多吃点。”
苏瑾碗里的菜堆得小山一样,她只能不停地点头道谢。
靖海侯坐在上首,吃得不多,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赵恒成倒是自在,自顾自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心中想的却是:“苏云瑾力气那么大,饭量肯定不小。”
靖海侯家人口简单,也没有吃饭不能说话的习惯。
侯夫人又热情地问了许多话,比如在京城待得惯不惯、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之类。
吃到一半,靖海侯忽然开口。
“苏姑娘。”
苏瑾抬起头。
靖海侯看着她。问道:“你是在扬州长大的?”
苏瑾心中微微一动,怎么又问了一次?
“是的。”
靖海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侯夫人笑着接道:“扬州好地方,我年轻时去过一次,瘦西湖的景致,现在还记得。”
苏瑾笑着应和,心里却在琢磨靖海侯那话的意思。
【公关部-小陈】:“他可能知道你的身世。长公主的女儿被调换这事,京城人都知道了,他们肯定有耳闻。”
苏瑾垂下眼眸,继续吃饭。
饭后,侯夫人终于放过了她,让赵恒成送她出去。
两人并肩走在侯府的廊下,夜风微凉,带着几分草木的气息。
赵恒城走得不快,似是有意放慢了脚步。
“我母亲就是这么热情,你说的一些话你多担待。”他很抱歉地开口。
苏瑾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
赵恒成顿了顿,有几分不自在。
“就是……那些问你的话。”
苏瑾看着他:
“赵世子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赵恒成轻咳一声,昂头又是一副傲娇的样子。
“好了,苏三小姐慢走不送。”
苏瑾一笑,这种态度才正常嘛!她带着春桃加快脚步从靖海侯府出来,卢佑瞟了自家世子一眼神色不变地跟上。
车里,春桃问:“小姐,您刚才和世子说的那个……去南境的事,是真的?”
苏瑾点头:“当然是真的,难道说着玩么?”
春桃急了:“小姐,您可不能去啊!南境那么远,听说瘴气重,好多人都病死了!而且那边什么都没有,您去了怎么活?”
苏瑾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谁告诉你南境瘴气重、人都会病死的?”
春桃理直气壮:“都这么说的!我二舅母表妹的姑父,当年就是被发配到南境,一去就没回来!”
“那是发配,是充军。我们若去,是开染坊,有侯爷的队伍撑腰,能一样吗?”
春桃还是摇头:“小姐,您就在京城待着不好吗?刺绣司刚稳下来,您就当您的司制,多好啊。干嘛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苏瑾看着春桃脸上的表情,想起当初苏家推选自己来京城参加织造府遴选时林氏的激动。
轻轻叹了口气:“春桃考虑的对,咱们明日下午把楚玉婉和周巧姑叫来商量一下。”
马车在夜色中辚辚而行,苏瑾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次日下午,苏瑾提前回来一刻,楚玉婉和周巧姑在锦华织染阁正厅等她。
周巧姑问:“苏姑娘,听春桃说你有大事要议?什么事?”
苏瑾让小陈把昨晚整理的规划图拿出来。
楚玉婉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南境?那么远?”
周巧姑却眼睛一亮:
“军需采购?这可是大买卖!”
苏瑾点头,把昨晚赵恒成的话复述了一遍。
楚玉婉听完,沉吟道:
“苏姐姐,这事风险不小。南境那边咱们人生地不熟,这位世子的话万一靠不住”
“这是一个机会”周巧姑想了想,“有靖海侯在南境撑腰,开个织染阁比在京城顺利。”
楚玉婉瞪她一眼:“周姐姐,侯爷是驻守南境,但他能管一辈子?万一哪天调走了呢?”
周巧姑张了张嘴,“你说得对。”
苏瑾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你们说得都对。有风险,也有机会。所以今天叫你们来,就是一起议一议。去还是不去?”
屋里安静下来。
楚玉婉低头沉思,周巧姑咬着嘴唇,小陈没有发表意见,在一旁低头写着她的讲课文案。
片刻后,楚玉婉抬起头:
“苏姐姐,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苏瑾看着她道:
“我想去。南境虽然远,但那里是一张白纸。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扎自己的根。以后不管京城的风怎么吹,锦华都有立足之地。”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周巧姑第一个开口:
“我也想去。”
苏瑾看她。
周巧姑眼里闪着光:
“苏姑娘,我老家就是南境的。那边的人我熟,那边的气候我也熟。让我去,最合适。”
苏瑾心中一动。她早就察觉周巧姑的样貌身材和江南女子不同,只以为是从小干活的原因。却没有想到周巧姑是南境人。
楚玉婉也愣了:“巧姑,你以前怎么没说过老家在南境?”
“老家有什么好说的?”周巧姑淡淡笑了笑,“但现在有用,苏姑娘要去南境,我能帮忙。”
她看向苏瑾,认真道:
“让我去吧。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想跟着你干点大事。”
苏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咱们规划一下,等事情定下来,就让你去。”
周巧姑咧嘴笑了。
三天后,苏瑾再次来到靖海侯府。
这一次是谈正事,要见靖海侯,侯夫人没有出现。
接待她的是靖海侯和赵恒成。
苏瑾将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锦华染坊关于南境设号的初步方案。”
静海侯接过,他虽然是武将,但是才华不输文人。
他打开文书,只见里面写得很详细,从选址到人手资金,甚至工艺调整和市场预估都一应俱全。
最后还附了一张三年发展规划,连盈利预期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抬起头,看向苏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看你写的这份规划如此,好像对南境很了解?”
苏瑾答道:“我们锦华织染阁的周姑娘,老家刚好是那边。”
“原来如此”
靖海侯将文书递给赵恒成:
“你看看。”
赵恒成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笑嘻嘻对他爹说道:
“我就说苏姑娘做事细致,您看,没有说错吧!”
靖海侯沉吟片刻,道:
“苏姑娘,你这份方案,本侯可以批。在南境管用。但有一件事,本侯要提前说清楚。”
苏瑾抬眸:“侯爷请讲。”
靖海侯看着她,目光深邃:
“南境军需,不是儿戏。你们锦华若去了,就得真刀真枪地干。出了岔子,本侯保不了你。”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
“侯爷放心。锦华的货,从不含糊。”
靖海侯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在那份文书上盖了下去。
赵恒成在旁边笑道:
“苏三小姐,恭喜。南境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苏瑾看向他,唇角微微扬起:
“世子,还真有一件事。”
“真开口了!”赵恒成问:“什么事?”
苏瑾道:“南境那边,我需要一个人帮忙盯着。这个人,世子能不能借我几个月?”
赵恒成挑眉:“你想借谁?”
苏瑾道:
“就是您府上的赵九。”
赵恒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苏姑娘,你这是要挖我的人?”
苏瑾摇头:“不是挖,是借。赵九办事稳妥,而且也是南境人。南境那边我们人生地不熟,有他帮忙,能省不少麻烦。”
赵恒成看向靖海侯。
靖海侯哼了一声:
“你自己的人,不必看我。”
赵恒成叹了口气:
“苏姑娘,你这是把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拐走了。”
苏瑾一笑:“世子放心,等我们锦华的铺子开起来就还。”
门外的赵九戳了戳安静站着做侍卫的卢佑,问:“是不是你和卢佐两人搞的事情?”
卢佑仰头望天。
“不是。”
赵九:“我信你个鬼。”
苏瑾走出靖海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这次侯府没有管饭。苏瑾站在门口,看着手中的文书,心中默默算着接下来的事。
周巧姑去南境,需要准备行装盘缠和人手。
锦华织染阁那边,得有人顶上周巧姑的缺。
还有刺绣司一堆杂事等着处理。
她正想着,身后赵恒成追上来:
“苏三小姐。”
苏瑾回头。“世子还有事?”
赵恒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苏姑娘,南境那边,你自己不去吗?”
“暂时不去。京城这边还走不开。”
赵恒成点点头:“知道了。”
苏瑾的确很忙,转眼间到了建元十年六月十六,距离试用期结束还有十四天,距皇后千秋节还有四日。
刺绣司大通作内,百福图静静躺在中央的绣架上,几个绣娘上手展开后整整占满了大通作的一面墙。
苏瑾站在图前,目光从第一个“福”扫过,直到第一百个。秦染立在她身侧,手中握着巡检簿:“第九十九个,郑绣娘完成的。第一百个,沈蘅昨天收的最后一针。我今早检查了三遍,没有问题。”
苏瑾“嗯”了一声。
这是项目组设计的初稿,由古代的绣娘完成。实物效果比小李合成的图片更精致。那些针脚细密匀整,深浅一致。每一处拐角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每一根金线都嵌得恰到好处。
这是三十多个绣娘,一个多月的成果。也是刺绣司的脸面。
秦染继续道:“以前尚宫局的规矩,千秋节前三日各司贺礼需统一上交尚宫局,由邱尚宫亲自验收,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千秋节当日一早,再由尚宫局派人送至千秋殿。”
她顿了顿,看向苏瑾:“你要不要先跟大家说几句?”
“好。”苏瑾走到大通作中央,目光扫过众人。绣娘们都已各回各组,三三两两站在自己的工位旁,目光时不时地落在百福图上。
苏瑾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这两个月,辛苦大家了。”她按照小陈的公关规划,发表了简短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