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
顾云初换上了慕容家旁支子弟的统一装束——月白色的长裙,袖口绣着一朵银色的兰花,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
这是赵氏连夜赶出来的,针脚细密,每一处都妥帖。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年轻温顺的脸。
圆脸,眉眼柔和,眉心一颗红痣——那是慕容云舒最明显的标记,赵氏用朱砂点了上去,说“云舒就爱点这个”。
顾云初伸手摸了摸那颗红痣,指尖触到的是一点细微的凸起。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旁支子弟的身份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慕容”二字,背面刻着“云舒”和“旁支”的小字。
顾云初将木牌系在腰间,最后看了一眼铜镜。
“走了。”
她推门而出。
赵氏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这是给你准备的,”
她把布包塞进顾云初手里,“换洗的衣裳、几块干粮、还有你惯用的那把梳子……主家那边什么都有,可自己的东西用得顺手。”
顾云初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明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修炼。”
顾云初微微低头,声音放轻放柔:“爹,娘,我走了。”
赵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捂着嘴,拼命点头。
慕容明远没有哭,可他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角的葡萄架。
阿扇和沈木站在廊下,阿扇的眼圈也红了,抱着沈木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袖子上。沈木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顾云初走过去,蹲下来,和阿扇平视。
“听话,”她说,“等我回来。”
阿扇吸了吸鼻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顾云初说,“可我会回来的。”
她站起来,对沈木点了点头。
沈木抿了抿嘴,轻声说:“顾姑娘,你小心。”
顾云初转身,跟着慕容明远走出院门。
慕容明远送她到落星城门口。
城门外停着一辆灵车,车厢不大,装饰简单,拉车的是一匹低阶灵马。
这是主家派来接旁支子弟的。
慕容云娇已经到了。
她站在灵车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淡粉色衣裙,头发梳成精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白玉簪。
她的父亲慕容明德站在她身后,正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慕容明远和顾云初走过来,慕容明德抬起头,笑了笑。
“明远兄,来送云舒?”
慕容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慕容云娇的目光落在顾云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翘起。
“云舒妹妹,”她说,声音甜甜的,“你的衣裳真好看。”
顾云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又看了看慕容云娇那件淡粉色的衣裙。
慕容云娇在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谢谢云娇姐姐。”顾云初轻声说。
慕容云娇又笑了笑,转身上了灵车。
顾云初也上了车。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慕容明远和慕容明德站在车外。
灵马嘶鸣一声,蹄声哒哒,车轮滚动。
顾云初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明远还站在城门口,看着她。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光里。
顾云初放下车帘,垂下眼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慕容云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顾云初也不说话,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木牌。
灵车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下来。
顾云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远处,一座巨大的城池正在缓缓逼近。
那就是东域中心城。
落星城和它比起来,就像一颗石子旁边放了一块巨石。
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某种泛着淡青色的巨石砌成,远远望去,像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山脉。
城墙上每隔百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顶端插着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灵车没有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往东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座巨大的庄园门前停下来。
庄园的大门比落星城慕容家主宅的大门还要气派三分。
朱红色的门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灵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金匾,“慕容府”三个字笔力遒劲,每个字都有半人高。
顾云初看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写这三个字的人,修为至少在合体后期。
因为那笔锋之间,隐约有法则之力流转。
普通人看只是觉得气势逼人,可到了顾云初这个境界,她能“看见”那些笔画中蕴含的道韵。
这不是随便哪个合体修士都能写出来的。
慕容家,果然不简单。
“下车。”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冷冷的,没什么表情。
慕容云娇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裙,第一个跳下车。
顾云初跟在她后面,脚踩在地上的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浓郁的灵气从脚底涌上来。
这庄园建在东域中心城最大的灵脉节点上。
灵气浓郁程度,比落星城强了十倍不止。
“两位就是旁支选上来的?”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顾云初抬起头。
大门内侧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月白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慕容”二字,比旁支的衣裳多了两道金边。
他的修为是元婴巅峰。
“在下慕容云澜,主家外门执事。”他说,“负责安排你们入住。”
慕容云娇连忙行礼:“云娇见过云澜师兄。”
顾云初也跟着行礼,动作比慕容云娇慢了一拍,像是不太熟练。
慕容云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在顾云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跟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
慕容云娇和顾云初跟在他身后,穿过大门,走进慕容府。
慕容府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一步一景。
灵植遍布,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些品种顾云初只在《灵药图谱》上见过,有些连她都不认识。
灵气浓度随着深入而递增。
刚进门时是十倍于落星城,走了不到半炷香,已经变成十五倍。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中搅动着,把灵气一层一层地推过来。
慕容云澜走得不快,可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
慕容云娇忍不住开口:“云澜师兄,我们住的地方……在哪儿?”
慕容云澜头也不回:“外门弟子都住在外院。你们的资质和修为,暂时进不了内院。”
慕容云娇咬了咬唇,没再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慕容云澜在一处院落前停下来。
院落不大,青砖灰瓦,门前种着几丛翠竹。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外院·丙字七号”。
“这是你的住处。”慕容云澜指了指院门,对慕容云娇说。
慕容云娇看着那块“丙字七号”的木牌,脸色不太好看。丙字——最末等的弟子住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慕容云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多谢云澜师兄。”她行了一礼,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慕容云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在另一处院落前停下来。
这处院落比丙字七号更小,位置更偏,院门上挂着的木牌写着“外院·丙字十二号”。
“你的。”慕容云澜说。
顾云初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慕容云澜的脸。
“云澜师兄,”她轻声问,“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慕容云澜看了她一眼:“说。”
“主家……都有哪些长老?我们平时能见到吗?”
慕容云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他还是开了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背一本书。
“慕容府现任家主,慕容云渊,合体后期。”
“下有三位太上长老,慕容云天、慕容云海、慕容云江,皆是合体中期。这三位常年闭关,不问世事。”
“再下是五位内门长老,修为从炼虚后期到合体初期不等,分管慕容府各项事务。你日后有机会见到的,主要是这五位。”
“另外还有若干客卿长老,修为高低不一,其中最着名的是慕容白长老,化神后期——不过他常年在外,不常在府中。”
顾云初点了点头。
慕容云澜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问题有些意外。一个旁支来的小修士,不先问修炼资源,倒先问主家长老,这不太寻常。
不过他没说什么。
“明日卯时,去外门的演武场报到。”他说,“会有人告诉你们规矩。”
他转身走了。
顾云初推开院门,走进丙字十二号。
院子比慕容云娇那间还小,只有两间房,一棵老槐树,一口水井。
她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蒲团。墙角放着一个木架,上面摆着几本基础功法——《慕容氏基础心法》《练气入门》《灵药初识》。
顾云初拿起那本《慕容氏基础心法》,随手翻了翻。
内容很浅,适合筑基期修士打基础。
她把书放回架子上,在蒲团上坐下来。
她闭上眼,将神识缓缓放出。
合体初期的神识,在这慕容府中足够覆盖方圆数十里。
可她也不敢放得太远——慕容府里有合体后期的高手,她的神识一旦触碰到那些人的闭关之所,立刻就会被发现。
她只放出极小的一缕,像一根蛛丝,在空气中轻轻飘荡。
周围的院落里住着外门弟子,大多是筑基期,偶尔有几个金丹期。他们有的在修炼,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哭。
再远一些,是内院。
内院被一层强大的禁制笼罩着,她的神识无法穿透。
内院更深处,有几道极其隐晦的气息,像沉睡的巨兽,蛰伏在暗处。
那是合体期的气息。
一道,两道,三道……
顾云初数了数。
五道合体期的气息,加上家主慕容云渊的合体后期,再加上三位太上长老的合体中期——慕容府明面上就有九位合体修士。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碧落界,都算得上顶尖。
顾云初收回神识,睁开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慕容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可她想要的,不只是探一探慕容府的水。
她想要往上走。
拼命往上走。
慕容云舒这个身份,在慕容府的地位太低了。
旁支来的外门弟子,筑基初期,三灵根——这种身份,连内院都进不去,更别说接触慕容府的核心机密。
她需要在这个身份允许的范围内,以最快的速度往上爬。
顾云初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秋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
叶子的脉络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一条一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叶子落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走了。
第二日卯时。
天还没亮,顾云初就起来了。
推开院门,晨雾还没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灵草香。
外院的演武场在丙字院落的东边,走过去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演武场不大,方圆百丈,地面铺着青石,四角立着几根石柱,柱子上刻着简单的阵法纹路。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
他们穿着和顾云初一样的月白色长裙,或者男弟子的月白色长袍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活动筋骨。
顾云初找了个角落站定,低着头,谁也不看。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又来了十几个人。加上先到的,一共三十人左右。这就是慕容府外门弟子的全部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上演武场,站在最前面。
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慕容”二字——那是内门执事的标志。
他的修为是化神中期。
“老夫慕容云鹤,外门执事。”他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演武场,“今日召集你们,只说三件事。”
“第一,规矩。”
“慕容府弟子,不得同门相残,不得欺师灭祖,不得泄露府中机密。违者废去修为,逐出慕容府。”
“第二,修炼。”
“外门弟子每月可领取灵石十块,养气丹一瓶。每季度考核一次,考核通过者晋升内门。连续三次考核不通过者,逐出慕容府。”
“第三,任务。”
“慕容府不养闲人。外门弟子每月须完成至少一项宗门任务,内容从灵药种植到妖兽猎杀不等。任务完成有贡献点奖励,贡献点可兑换功法、丹药、法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都听明白了?”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慕容云鹤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
“现在分配任务。”
他念了一串名字,分配的大多是灵药种植、灵兽喂养、打扫卫生之类的杂务。念到慕容云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慕容云娇,去灵药园报到。”
慕容云娇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灵药园——外门最好的差事之一,能接触到各种灵药,还有机会偷学到一些种植技巧。
“慕容云舒。”
顾云初抬起头。
慕容云鹤看了她一眼:“你去藏书阁,整理典籍。”
顾云初微微一愣。
藏书阁。
不是灵药园,不是灵兽棚,不是杂役房。是藏书阁。
慕容云鹤已经念下一个名字了,她没有机会问为什么。
分配完任务,众人散去。
顾云初正要离开,慕容云鹤叫住了她。
“慕容云舒,留步。”
顾云初停下来,转过身,低着头,手指轻轻摸着耳垂。
慕容云鹤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算严厉,可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识字?”
顾云初点了点头。
“读过什么书?”
“《灵药图谱》《基础功法入门》《练气要诀》。”顾云初的声音轻轻的,“还有一些……杂书。”
慕容云鹤沉默了一会儿。
“藏书阁的孙老,”他说,“需要一个识字的弟子帮忙整理典籍。他指名要你。”
顾云初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去。
“是。”
慕容云鹤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走了。
顾云初走出演武场,沿着回廊往南走。
藏书阁在慕容府的南边,离外院不远。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孙老。
藏书阁。
指名要她。
一个外门弟子,刚来第一天,就被藏书阁的管理者指名——这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