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初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阳光?哪里来的阳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不是她的手。
“表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初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圆圆的脸,眉眼柔和,眉心一颗红痣。穿着素色的裙子,梳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捧着一盆刚挖出来的灵草。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表姐,你看!我挖了好多灵草!爹爹说这几株品相特别好,能换不少灵石呢!”
顾云初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个女孩。
这样子……是慕容云舒?她怎么在这里?
“表姐?”女孩歪了歪头,“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顾云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那些画面还在翻涌,血腥味,碎掉的花盆,凉透的菜汤,男人躺在灵草圃旁边浑身是血,那只手从她掌心里滑下去……
“表姐?”
女孩走进来,把那盆灵草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顾云初的额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泥土的味道,混着灵草淡淡的清香。
顾云初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姐你怎么了?我是舒儿啊。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
顾云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抓住慕容云舒的手腕。
“你爹娘呢?”
慕容云舒被她抓得一愣。“在家啊。怎么了?”
“带我去。”
“啊?”
“带我去你家。现在。”
慕容云舒看着她的脸,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没见过表姐这个样子。
“好。”她说。
顾云初跟着慕容云舒走出表姐家的大门。
守门的家丁躬身行礼:“表小姐慢走。”
她看了一眼那个家丁,就是那个曾经拦着慕容云舒、像看叫花子一样看她的家丁。此刻他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不敢抬眼看她。
她收回目光,跟着慕容云舒往前走。
穿过主街,穿过一条小巷,再穿过一片田埂,远远地看见了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鸣狗吠。
慕容云舒指着村口那棵大槐树。
“到了!那就是我家!”
声音里全是欢喜,像一只归巢的鸟儿。
两人快速走到家门前。
黑漆木门。
门开着。
顾云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冲进去。
院子里,一个女人在晒被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舒儿回来了?这是……”
她看见了顾云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表姑娘?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的笑很温暖。和画面里一模一样。
顾云初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个女人。她活着。她在晒被子,笑着,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伯母。”她的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女人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路上吹了风?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她转身往厨房走。
顾云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伯母。”
女人停下来,回过头。
“这几天,有没有人来过?”
女人想了想。“没有啊。怎么了?”
“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进村?”
“没有。”女人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表姑娘,出什么事了?”
顾云初没有回答。她走到院子门口,往外看了看。村口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追鸡。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伯母,这几天你们不要出门。”
女人愣住了。
“把门关好,谁来都不要开。”
女人的脸色变了。“表姑娘,到底怎么了——”
“相信我。”顾云初看着她,“舒儿是我的表妹,我不会害你们。”
女人看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好。”
院子里飘着药香。
慕容云舒蹲在灵草圃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给一株新种的灵草培土。她做得很认真,每一铲土都轻轻地拍实。
女人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地响,香味飘出来,混着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混着风从田野上带来的青草气息。
男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灵药图谱》,一页一页地翻着。
顾云初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看着这一切。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救他们。
必须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慕容云舒的记忆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表姐”。
她只知道一件事。
这几个人不能死。
那个女孩不能失去爹娘,不能去表姐家,不能被卖掉,不能被吸干灵力,不能躺在冰冷的石台上闭上眼睛。
她不能。
顾云初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看了看村口。还是那几个老人,那几个孩子,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记得。在那个画面里,那些人来了,骑着灵兽,穿着主家的衣裳。他们闯进院子,翻箱倒柜,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就动了手。
她留在了这里,等那些人。
第三天,黄昏。
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把村子染成一片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飘向天空。
顾云初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
她听见了灵兽的蹄声。
蹄声很重,踩在泥地上,咚咚咚的,像敲鼓。
黑点从村口出现了。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三头灵兽,骑着三个人。穿着主家的衣裳。
顾云初握紧了袖中的手。
她现在是“表姐”。
表姐的修为是筑基中期。这个修为在慕容府不值一提,可她不是那个表姐,她是顾云初。
合体初期。
即使这具身体不是她的,即使她的灵力被限制在这具身体的修为里,她还有神识,还有战斗经验,还有那些不需要灵力就能施展的技巧。
她能挡。
灵兽在院门口停下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跳下来,是个中年男人,面容陌生。
“这里是慕容云舒家?”他问。
顾云初站在门口,没有让开。
“是。你们是谁?”
“主家来的。找点东西。”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顾云初没有退。
“找什么东西?”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衣裳上,又滑到她身后的院子里。
他没有回答,推了她一把。
顾云初侧身避开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有两下子。”
他伸手又要推,顾云初抬手,一掌切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可位置精准。那男人的手腕一麻,手缩了回去。
“我说了。”顾云初的声音很平静,“你们找什么东西?”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人也跳下灵兽,围过来。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男人从屋里出来了,女人从厨房里出来了,慕容云舒从灵草圃边站起来了。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
“没事。”顾云初头也没回,“伯父,你带伯母和舒儿进屋。把门关好。”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拉着女人和慕容云舒进了屋,关上了门。
领头的男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着顾云初。
“表姑娘,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顾云初说,“这是我表妹的家。”
那男人盯着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像一条蛇张开了嘴。
“表姑娘,你以为你拦得住我们?”
他猛地出手,一掌拍向顾云初的胸口。
顾云初侧身,让过这一掌,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
那男人的手臂被拧到了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
顾云初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了。
顾云初松开那个男人,迎上去。
她的修为被限制在筑基中期,可她的神识还在。
她能预判他们的每一个动作,能看见他们身体里灵力的流向,能在他们出手之前就知道他们要打哪里。
第一个人一拳砸过来。她偏头让过,一掌拍在他肘关节上。手臂一麻,拳头歪了,打在了空处。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想抱住她。她后退一步,脚尖点地,身体转了半圈,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他重心一歪,往前栽,额头磕在院门门框上,血当时就下来了。
不到十息。
三个人,一个跪在地上起不来,一个抱着胳膊龇牙咧嘴,一个捂着额头血流满面。
顾云初站在院门口,呼吸平稳。
领头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狠狠地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给我等着。”
他翻身上了灵兽,另外两个人也爬上去,一夹腿,灵兽嘶鸣一声,蹄声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
顾云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村口。
她做到了。
她拦住了他们。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女人还在厨房里,男人还在院子里,慕容云舒还好好的。
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了一圈。顾云初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往前一倾。
她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慕容云舒在喊她,女人在喊她,男人也在喊她。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沉入水底时听见的水面上的人声。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地上。能感觉到疼痛,但那疼痛离她很远,像是别人的身体在疼。
她看着自己的手。
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
这双手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她听见慕容云舒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表姐……表姐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想看她最后一眼。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然后画面飞逝,几个人又来到慕容云舒的家里面一顿翻找,没有找到大哥想要的东西,就把那个伯父伯母给揍了一顿。
然后她看见慕容云舒哭着跑回去的画面,看见她跪在表姐面前磕头的画面,看见她蹲在柴房门口吃那盆饭的画面,看见她蜷缩在地上被吸干灵力的画面。
所有的画面搅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红的黑的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云初猛地睁开眼。
“表姐?”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初抬起头。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盆刚挖出来的灵草。
她笑得很开心。
“表姐,你看!我挖了好多灵草!爹爹说这几株品相特别好,能换不少灵石呢!”
顾云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