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退去。
顾云初睁开眼。
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
还是表姐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还残留着殷姹最后那句话。
“剩下的,你自己走吧。”
怎么走?
她推开房门,穿过回廊,往慕容云舒家的方向走去。
村口的大槐树到了,黑漆木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女人晾被子的声音,啪啪啪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她推门进去。
女人转过头,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表姑娘来了?快进来坐。”
这个顾母不是那个女人。
“伯母,舒儿呢?”
“在后山采药呢,一早出去还没回来。”
顾云初出了院门,往后山走去。
山坡上,一个女孩蹲在阳光里,手里捧着一株刚挖出来的灵草。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脏兮兮的,全是泥巴。背篓已经快装满了,可她还在找,一株一株地找,像在捡拾散落在山野间的宝贝。
“舒儿。”
慕容云舒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表姐!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抱着背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回家?我家就在那边啊,几步路就到了。”
“不是回那个家。”
顾云初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舒儿,你愿不愿意跟表姐去中心城慕容府?”
慕容云舒眨了眨眼。“去那里?做什么?”
“学炼丹。”
慕容云舒的呼吸停了一瞬,背篓从手里滑下去,灵草散了一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表姐……你说真的?”
“真的。”
慕容云舒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顾云初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我一直都想去……可是我不敢说……我怕给爹娘,给表姐添麻烦……”
顾云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麻烦。”
于是三个人,一辆破马车,吱吱呀呀地往慕容府的方向走。
慕容云舒坐在车厢里,抱着那盆灵草,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村口那棵大槐树越来越远。
“爹,娘,我们还能回来吗?”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等你在慕容府学好了本事,爹娘陪你回来。”
慕容云舒点了点头,缩回车厢里,把脸贴在灵草盆上,闭上眼睛。
顾云初去找了慕容云岚。
药堂的院子里,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正在调试炉火。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你终于来了?你不来我都以为我要困死在这个破幻境里面了呢。”
“云岚长老,弟子有件事想求您。”
“什么事?”
“弟子已经查清楚。这个世界落星城旁支的慕容云舒,她是这个幻境的关键,如果我们要破开这个幻境,就需要完成她的心愿。她想学炼丹。”
慕容云岚的手停了一下。
“慕容云舒?你不就是吗?怎么幻境还有一个?”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们出了幻境,弟子定向您好好解释。”
慕容云岚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
顾云初没有说话。
慕容云岚盯着她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明天带她来让我看看。”
第二天,顾云初带着慕容云舒去了药堂。
慕容云舒穿着一身素色的新衣裳。
她站在药堂门口,紧张得手都在抖。
“表姐,云岚长老会不会很凶?”
“不会。”
“万一她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会。”
“万一我炼不好丹怎么办?”
“不会。”
慕容云舒深吸一口气,跟着顾云初走进去。
慕容云岚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药方,正在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慕容云舒脸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慕容云舒。
慕容云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你就是慕容云舒?”
“是、是……”
“别紧张。”
慕容云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表姐说你读过《灵药图谱》和《万草录》?”
“读、读过。”
“‘万草录’第三卷,第十二种草药是什么?”
“是、是龙涎草。生于沼泽湿地,叶片狭长,边缘有细锯齿,揉碎了有特殊香气。可解百毒,是炼制解毒丹的主药之一。”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
“‘灵药图谱’第四十七页,画的是什么?”
“是……是凝气草。画的是凝气草的花。凝气草的花是淡紫色的,很小,花期只有三天。画上把花的脉络画错了,应该是七条,画成了五条。”
慕容云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慕容云舒面前,低头看着她。慕容云舒紧张得不敢抬头,只敢盯着她的鞋尖看。
“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慕容云舒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慕容云岚的脸。
“弟、弟子……”
“不愿意?”
“愿意!弟子愿意!”
慕容云舒扑通一声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
慕容云岚伸手,把她扶起来。
“以后跟着我学炼丹。”
她说,“我教你的,你要记住。我不让你做的,你不要做。”
“弟子记住了!”
慕容云岚转身走回丹炉前。
“明天卯时,来药堂报到。”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在药堂学炼丹,进步快得惊人。
她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扔进水里,拼命地吸,怎么都喂不饱。
慕容云岚教她分拣灵药,她分得比谁都仔细。教她清洗药材,她洗得比谁都干净。教她研磨药粉,她磨得比谁都细腻。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看着她趴在长案上对着药方写写画画,时不时皱一下眉,时不时咬一下笔杆。
然后忽然“啊”了一声,埋头继续写,写完抬起头,对慕容云岚笑了一下。
慕容云岚看着她脸上的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曾经教过很多弟子。
内门的、外门的、亲传的、记名的。
没有一个像慕容云舒这样如此认真的。
她会在别人都走了之后,一个人把所有的丹炉擦一遍。
会在别人都睡了之后,点着灯把今天的药方再抄一遍。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被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每天从药堂回来,推开门,喊一声“娘——”,厨房里就会传来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笑。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好了。”
她放下药箱,跑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女人的腰。
女人在炒菜,油锅滋滋地响,香味扑鼻。她踮起脚尖往锅里看,被女人轻轻拍了一下脑袋。
“馋猫。”
她嘻嘻地笑,不肯松手。
吃过晚饭,男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一页一页地翻着。
慕容云舒趴在他膝盖上,指着书上的图画问:“爹爹,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凝气草。炼凝气丹用的。”
“那这个呢?”
“这个是聚灵花。”
“那这个呢?这个这个——”
男人笑了,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可翻书的时候很轻很轻,怕弄坏了纸页。
生活最美的样子,不过如此。
有爹,有娘,有满院子的灵草,有每天傍晚的炊烟,有爹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有娘温柔又带着笑意的眼睛。
和慕容云舒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血腥味,没有碎掉的花盆,没有凉透的菜汤。
没有跪在青石板上磕头,没有蹲在柴房门口吃那盆饭。没有铁门,没有石台,没有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有一天下雨了。
慕容云舒从药堂跑回来,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鞋上全是泥。她推开门,喊了一声“娘——”,厨房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快去换衣裳,别着凉了。”
她跑进屋里换了一身干衣裳,把湿衣裳拧干了晾在廊下。然后跑到厨房门口,探进头去。
“娘,今天吃什么?”
“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吃过晚饭,雨还没停。
她坐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一串一串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
“表姐。”
顾云初站在廊下,看着院墙上的青苔。“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顾云初转过头看着她。
“我没有死过。”她说,“不知道。”
慕容云舒笑了。“也是。”
她把雨水甩掉,双手撑在廊柱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表姐,我觉得现在好幸福。爹在,娘在,师父在,表姐也在。每天都能学炼丹,每天都能吃娘做的饭,每天都能听爹讲灵草。”
她转过头,看着顾云初。“我想一直这样。”
顾云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慕容云舒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很明亮,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该有的样子。
顾云初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想起另一张脸。那张脸在黑暗中闭着眼睛,躺在石台上,再也没有睁开。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岚开始教慕容云舒炼筑基金丹了。
慕容云舒站在丹炉前,手法还有些生涩,火候控制得不够精准,可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按照师父教的来,一丝不苟。
炉火映着她的脸,把那张圆脸照得红扑扑的。
一个时辰后,丹炉发出一声轻响。
慕容云舒打开炉盖,里面躺着两颗丹药,成色一般,勉强算中品。
“成了!”
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抱住慕容云岚的腰。
“师父你看!我成了!”
慕容云岚低头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成了。”
慕容云舒抬起头,看着慕容云岚的脸。“师父,你怎么不笑?”
“我在笑。”
“你哪有笑?你嘴角都没动。”
慕容云岚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慕容云舒一直在盯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笑了笑了!”慕容云舒拍着手跳起来,“师父笑了!”
慕容云岚转过身,走回丹炉前。“明天继续炼。炼到上品为止。”
“是!”
慕容云舒行了一礼,跑出去。
慕容云岚站在丹炉前,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满了灵药的味道洗不掉,闻了二十多年。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嘴角弯得很明显。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慕容云舒在慕容府住了一年,一年里她学会了三十七种丹药的炼制方法,从最低级的凝气丹到中级聚灵丹,每一炉都认认真真,从不马虎。
慕容云岚说她是她教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是因为她天赋最好,是因为她最努力。
慕容云舒听了这话,回去抱着被子哭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药堂,被慕容云岚骂了一顿,可骂完,慕容云岚给了她一颗养神丹。
“吃了。下次再哭,扣你贡献点。”
慕容云舒把养神丹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苦得她直咧嘴。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师父,你对我真好。”
慕容云岚转过身,继续调试炉火。“知道就好。以后好好报答我。”
一年里,慕容云舒的修为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中期。不算快,可她很满意。
“表姐表姐!我筑基中期了!”她跑进顾云初的院子,手里举着身份木牌,像举着一面旗帜。
顾云初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红扑扑的笑脸。
“嗯,恭喜。”
慕容云舒扑过来抱住她。“表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落星城挖泥巴呢。”
顾云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用谢。”
一年里,殷姹没有出现过。
顾云初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还在那个院子里晒被子?还是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切?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个循环还在继续。
因为每次她以为“这次应该可以了”,就会有一阵眩晕,然后重新开始。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眩晕。
她在这里待了一年,安安静静地待了一年。
没有重新开始。
顾云初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
叶子的脉络清晰,从叶柄延伸到叶尖,一条一条的,像一条条小路。
“表姐?”慕容云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云初转过身。
慕容云舒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发绳扎着。她的手里捧着一盆灵草,灵草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表姐,你看!这是我种的凝气草,开花了!”
她跑过来,把那盆灵草举到顾云初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好看。”
慕容云舒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表姐,我好开心。”
顾云初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把那片落叶放进口袋里。
“舒儿。”
“嗯?”
“你要一直开心。”
慕容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的。”
顾云初看着她,忽然想起慕容明远那张被病痛折磨得灰败消瘦的脸。三百年的屈辱,三百年的隐忍,三百年的“丹田碎了可以修”。
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过得很好——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他当亲生的养了十七年——他会不会觉得这三百年的苦,也没那么难熬?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日子还在继续。
慕容云舒在药堂学了两年,两年里她炼成了人生中第一炉上品聚灵丹。慕容云岚把那颗丹药装在一个小瓷瓶里,让她贴身带着。
“这是你的第一次,留着做纪念。”
慕容云舒把瓷瓶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师父,你对我真好。”
慕容云岚转过身,继续调试炉火。“知道就好。以后好好报答我。”
两年里,顾云初一直在等。等眩晕,等黑暗,等那些画面重新涌进她的脑子。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在这里过了两年平静的日子。
每天看着慕容云舒从药堂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学了什么新药方,炼了什么新丹药。每天看着女人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滋地响。每天看着男人在院子里翻那本泛黄的《灵药图谱》。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这个循环永远不破,她是不是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她把这念头按下去。
慕容云舒二十岁了。
慕容云岚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宴,在药堂的院子里摆了一桌菜,请了顾云初,请了慕容云舒的爹娘,请了药堂的几个师兄师姐。
慕容云舒坐在中间,看着满桌的菜,看着那些笑着的脸,忽然哭了。
“怎么了?”慕容云岚的眉头皱起来。
“没事。”慕容云舒擦了擦眼泪,笑了。“我就是……太开心了。”
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谢谢师父,谢谢表姐,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各位师兄师姐。
我把这杯酒干了,你们随意。”
她一仰头,把酒干了。辣得她直咧嘴,眼泪又掉下来了。
慕容云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慕容云舒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仔细听,翻来覆去就几个字。
“开心……好开心……”
顾云初把她背回住处,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慕容云舒翻了个身,抱住被子,嘴里还在嘟囔。
“表姐……你真好……”
顾云初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张圆圆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痕。可她嘴角是翘着的,在做梦。做什么梦呢?她不知道。但一定是个好梦。
顾云初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了满地,风吹过,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你对她心软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云初没有回头。
“我知道。”
殷姹走到她身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月光照着她整个人。乌黑的长发散在肩上,粗布衣裳穿在她身上像仙女的羽衣,桃花眼微微弯着,眼尾的小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这个循环,”顾云初说,“是不是已经破了?”
殷姹没有回答。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副妖孽的皮囊照得近乎透明。
“你觉得呢?”
“我觉得破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待了两年,没有重新开始。”
殷姹转过头,看着她。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了,从慵懒到认真,从认真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她过得好,所以你觉得她的执念散了。”
顾云初没有说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执念,不是过得好不好?”
殷姹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的执念是‘如果当初有人拉她一把,她就不会死’。”
顾云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拉了。”殷姹说,“你拉了她一把。所以她的执念散了。”
她转过身,面对顾云初。
“但这个循环,不是她的执念。是我的。”
顾云初看着她。
“我是这个阵法的阵眼。”殷姹说,“只要我还在这里,循环就不会破。”
“那你怎么才肯离开?”
殷姹看着她,桃花眼里映着月光,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顾云初愣了一下。
殷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
“你走吧。”她说,“她交给你了。”
顾云初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前辈——”。
殷姹没有回头。她抬起手,挥了挥,像在赶一只聒噪的蚊子。
“别叫我前辈,叫老了。”
她顿了顿,“叫姐姐。”
顾云初沉默了一瞬。
“姐姐。”
殷姹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还是没有回头。
“嗯,乖。”
她消失在月光里。
顾云初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月光,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推开慕容云舒的房门。
慕容云舒还在睡,抱着被子,嘴角翘着,脸上还挂着那两行没干的泪痕。她睡得很香,像一只吃饱了的小猫,蜷在被窝里。
顾云初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张脸。
圆圆的,红扑扑的,眉心一颗红痣。
她伸出手,把那两行泪痕擦掉了。
“舒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要好好的。”
慕容云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翘得更高了。
顾云初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老槐树的影子落了满地。
她闭上眼。
眩晕来了。
不是那种剧痛的、像烧红铁钉扎进太阳穴的眩晕,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在摇篮里被晃着的感觉。
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可她不怕。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些画面了。
慕容云舒还在睡,嘴角翘着,脸上带着笑。
循环里的一切,都会继续。
殷姹还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桃花眼弯着,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看着月亮。
顾云初在黑暗里往下坠。
可她不再挣扎了。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她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