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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永赫就去都察院递了辞呈。他的上司捏着那张辞呈看了半天,问他是不是疯了,好好的五品带刀护卫不做,跑去草原上吃沙子?永赫笑了笑,说家里在草原上还有些产业,想回去守着。上司见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你这身本事,留在京城迟早能混到三品。
永赫没说什么,谢过上司就出了门。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觉得脚步从来没有这样轻快过。三品也好,五品也好,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他要带美璃回家。
他拐进菜市,买了羊肉和萝卜,又去点心铺子称了两斤美璃爱吃的杏仁酥。卖点心的大婶认得他,笑着打趣说永大人又给哪家姑娘买点心呢?永赫笑着不说话,付了钱就走。
大婶在后面喊:“大人,找福晋了可要请我吃喜糖啊!”
永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耳朵尖又红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美璃已经起来了。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绾在脑后,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永赫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买了这么多?”
“格格昨天说做饭,家里的东西不够。”永赫把东西放在厨房里,又出来接过她手里的棒槌,“我来吧,格格去歇着。”
美璃没有松手。她低着头继续捣衣裳,声音很轻:“永赫,你不用叫我格格了。”
永赫的手顿了一下。
“从冷宫里出来那一刻起,我就不是格格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被圈禁过的罪人。你以后……叫我美璃就好。”
永赫蹲在她身边,看着她被井水泡得通红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棒槌从她手里拿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说:“好,美璃。”
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叫重了会碎掉一样。
美璃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永赫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就平静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蹲在她身边,一下一下地捣着衣裳。
日头渐渐升高了,老槐树上的知了又开始叫起来。巷子里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声音拉得长长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美璃忽然开口了。
“永赫,草原上的草,今年该绿了吧?”
永赫手里的棒槌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捣下去。他的声音稳稳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绿了。我在草原上的兄弟写信来说,今年的雨水好,草长得比往年都高,骑马跑在上面,能没过马肚子。等你回去,我教你骑我那匹枣红马,那马性子温顺,跑起来又稳又快。”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搭在井沿上,起身往厨房走:“对了,我今天买了羊肉,中午给你炖羊肉汤喝。你得多吃点,把身子养回来。草原上的风大,身子骨不结实可扛不住。”
美璃坐在地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那种别有目的的讨好,就是很简单的——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对另一个人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进厨房,从永赫手里接过了菜刀。
“羊肉不是这样切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极淡的活气,“你让开,我来。”
永赫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退到一边,看着她熟练地切肉、洗萝卜、拍姜。她的动作很麻利,一看就是冷宫里练出来的。永赫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笑嘻嘻地凑过去给她递盐罐子。
“你还挺厉害。”
“冷宫里没有人伺候,”美璃把羊肉下进锅里,盖上锅盖,“什么事都要自己来。”
她说得很平静,永赫却听得心里一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锅里的水很快就滚了,羊肉的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美璃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时不时掀开锅盖撇一下浮沫。她的动作很专注,专注得让永赫觉得,她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也许对她来说,做一顿饭,确实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顿饭了。不是冷宫里那种勉强果腹的残羹冷炙,而是用新鲜的羊肉和萝卜,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炖一锅汤,然后坐下来,和一个人一起安安静静地吃完。
这是活着的感觉。
永赫忽然说:“美璃,等回了草原,咱们养几只羊吧。”
美璃转过头看着他。
“养几只羊,再养一匹马,你要是有兴致,咱们也可以养几只鸡。”永赫掰着手指头数着,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写奏折,“草原上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好东西,但是天大地大,没有人管你,没有人欺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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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去,揭开锅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
“淡了,”她说,“再加点盐。”
永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从厨房里传出去,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好嘞!”他大声应着,转身去拿盐罐子。
美璃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小到她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但那的确是一个笑。
是她从冷宫里出来后,第一次笑。
远在紫禁城另一头的庆王府里,靖轩正坐在书房里,对着面前的茶盏发呆。
茶已经凉了。伺候的下人想进来换,被他一眼瞪了出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昨天安宁宫门口的那一幕——美璃从他身边绕过去,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怎么敢?
她凭什么?
靖轩猛地睁开眼睛,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飞溅开来,其中一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低头看着那道血痕,忽然又想起了美璃的手,那双曾经白白嫩嫩的小手,昨天搭在永赫胳膊上的时候,瘦得像两根枯柴,指节都凸出来了。
他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闷闷的,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跟自己说,那不是心疼。
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姑娘,现在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不习惯那个曾经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现在连话都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
他不习惯的东西,他就想把它拧回来。
“来人。”
门外立刻闪进来一个人影,是他的贴身侍卫阿勒。
“去,查查那个永赫,”靖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查他住在哪里,查他做了什么,查他有什么弱点。”
阿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靖轩叫住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再查查……美璃。她这几天住在哪里,吃了什么,穿得暖不暖。”
阿勒愣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是。”
等阿勒出去后,靖轩又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的手是凉的,从昨天安宁宫门口一直凉到现在,怎么都捂不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美璃的情形。那时候她穿着蒙古的衣裳,骑着一匹小白马,头发编成好多条小辫子,辫梢上缀着彩色的珠子。她在宫道上策马跑过来,差点撞上他的轿子,勒住马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整片天空的星星。
她歪着头看他,一点也不怕他,笑嘻嘻地说:“喂,你是谁啊?”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姑娘,他要定了。
可是他后来是怎么对她的呢?
靖轩睁开眼睛,不愿意再想下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京城的天空总是这样,灰蒙蒙的,不像草原上的天那样蓝得透亮。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如果美璃真的不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不可能的。那个女人爱他,她不可能不爱他。她现在只是在赌气,等她在外面过够了苦日子,她就会回来。
她一定会回来。
他只需要等着。
可是他不知道,他等不到了。
因为美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离他这么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