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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环海眼
    第一次闯进那条路,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

    

    我坐在轿车后座,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紧。车窗外是黑沉沉的海,浪头拍打着路柱,“哗哗”的声响像谁在哭。这条路是圆的,沥青路面泛着湿冷的光,绕着一根粗得望不到顶的水泥柱盘旋,像条缠在柱子上的蛇。

    

    “这是哪儿?”我问司机。

    

    司机没回头,只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他戴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个挺直的鼻梁,和抿得很紧的嘴唇。“快到了。”他的声音像被水泡过,湿乎乎的,带着股咸腥味。

    

    我没再问。手机早就没了信号,屏幕黑得像块炭。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吱呀”作响,刮开的水痕里,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是影子,很大,贴在海面上,随着浪头起伏。

    

    就在这时,司机突然踩了刹车。

    

    轿车猛地顿了一下,我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怎么了?”

    

    司机抬手指了指斜上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脏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根支撑着路的水泥柱上,嵌着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太大了,直径至少有两米,眼白是浑浊的黄,像泡久了的海带。眼珠是纯粹的蓝,像被抽干了颜色的海,正死死盯着我们。眼睛上方有两对翅膀,半透明的,像昆虫的翅膀,上面沾着暗红的渍,像没擦干净的血。

    

    它就那么悬在半空,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带起的风卷着雨点,打在车窗上“啪啪”响。眼珠转动了一下,蓝得吓人的瞳孔,精准地对上了我的脸。

    

    我吓得缩在后座,想躲,却发现无处可藏。这条路太窄了,一边是海,一边是柱,我们像被夹在缝隙里的虫子,只能任它打量。

    

    “别看。”司机的声音有点发紧,重新踩下油门。

    

    轿车继续往前开,绕着柱子盘旋上升。那只眼睛始终跟着我们,无论车开到哪个角度,它的视线都像条线,牢牢地拴在车身上。翅膀上的血迹在雨里晕开,像在流泪。

    

    不知开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拱门。

    

    是用水泥砌的,和路柱一样粗,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海藻,湿漉漉的,像挂着些烂布条。拱门中间没有门,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轿车钻进拱门的瞬间,我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突然变急了,像在追赶。我想回头看,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意识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只记得那只蓝色的眼珠,在黑暗里亮得像颗冰珠。

    

    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额头有点疼,像真的撞过。

    

    是个梦。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摸手机,却在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愣住了——手机屏保是片海,海面上有个模糊的黑影,像只巨大的眼睛。

    

    第二次梦见那条路,是在一周后。

    

    还是那辆轿车,还是那个司机,还是黑沉沉的海和盘旋的路。只是这次没下雨,海面平静得像块玻璃,能看见水下的暗流,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我没像上次那样慌张。既然是梦,那就别怕。我甚至特意往斜上方看了看——那只眼睛还在,翅膀收了些,血迹干成了暗红的痂,蓝眼珠依旧盯着我们,只是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你是谁?”我又问司机。

    

    他还是从后视镜里瞥我,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到了就知道。”声音还是湿乎乎的,带着咸腥味。

    

    “你总戴着帽子,不热吗?”我故意说,想看看他的脸。

    

    司机没说话,只是方向盘打了个弯,车绕着柱子转了半圈。透过后视镜,我突然发现,他的帽檐下,不是脸。

    

    是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平整的、和皮肤一样颜色的肉,像被人用刀削过,再用胶水粘住了。我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咚”地砸在脚垫上。

    

    司机好像没听见,继续开车。车窗外的海面上,开始浮起些白色的东西,是泡沫,越聚越多,像堆在水面上的骨头。

    

    “你没有脸?”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后视镜里的空白动了动,像是在点头。“很快,你也会没有。”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我头皮发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梦到的拱门,不知道穿过拱门后会是什么。也许该试试。

    

    车离拱门越来越近,海藻的腥气越来越浓。那只眼睛的翅膀又开始扇动,蓝眼珠转动得更快了,像在警告什么。

    

    “穿过拱门,会怎样?”我问。

    

    司机没回答,只是踩油门的脚更用力了。轿车像箭一样冲向拱门,海藻擦着车身飞过,留下黏糊糊的痕迹。

    

    穿过拱门的瞬间,我没回头看那只眼睛。我死死盯着司机的后脑勺,看着他的鸭舌帽随着车身晃动。我想知道,穿过这里,他会不会露出脸。

    

    可什么都没发生。

    

    车还在开,路还在盘旋,海还在下方翻滚。只是司机的帽檐慢慢抬了起来,露出的依旧是那片空白。空白上,突然裂开一道缝,不是嘴,是道血痕,慢慢变长,像在笑。

    

    我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车不见了,路不见了,海也不见了。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是熟悉的街景,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

    

    又是梦。

    

    可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屏幕上的海,黑影好像更清晰了些,翅膀的轮廓隐约可见。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热的,有鼻子有眼,可总觉得,那片空白离我很近,就在镜子里,在窗玻璃上,在任何能映出影子的地方。

    

    第三次梦到那条路,我是被冻醒的。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像揣了块冰。我一睁开眼,就知道自己又在那条路上了——熟悉的轿车,熟悉的司机,熟悉的海和柱子。

    

    这次,我没等司机说话,直接开口:“这是梦,对不对?”

    

    司机的帽檐动了动,后视镜里的空白似乎顿了一下。“你说呢?”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斜上方。那只眼睛还在,只是变了。

    

    翅膀上的血迹变成了黑色,像凝固的墨。眼白的黄色更深了,上面布满了血丝,像蜘蛛网。最吓人的是眼珠,蓝色的瞳孔里,浮着无数个小小的我,都在瞪大眼睛,表情惊恐。

    

    “你终于肯认真看我了。”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司机的,也不是我的,是从眼睛那边传来的,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嗡嗡的,震得车窗发颤。

    

    我这才意识到,前两次梦到它,它不是不能说话,是我没认真听。

    

    “这是你的梦?”我问,声音出奇地平静。也许是知道了是梦,反而不怕了。

    

    眼睛的翅膀扇动了一下,带起的风里,混着些细碎的声音,像磨牙。“是你的,也是我的。”

    

    轿车继续往前开,离拱门越来越近。我突然想起司机上次说的话——“很快,你也会没有脸”。也许穿过拱门,就是失去脸的时候。

    

    “司机为什么没有脸?”我问眼睛。

    

    蓝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驾驶座。“因为他信了,信这不是梦。”

    

    我心里一沉。信了,就会失去脸?

    

    就在这时,眼睛上突然冒出了东西。

    

    不是眼睛,是嘴。

    

    一张接一张,从眼白的血丝里钻出来,小小的,像婴儿的嘴,嘴唇是红的,牙齿是白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眼白。它们一张一合,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像在嚼什么。

    

    我吓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是真的疼,可这确实是梦。

    

    “你终于意识到了。”

    

    无数张嘴同时说出这句话,声音不一样,有的尖,有的哑,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却精准地连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甚至能看清离我最近的那张嘴,唇形动得很慢,像在教我念——“You realize it”。

    

    蓝色的眼珠死死盯着我,瞳孔里的无数个我,也都在盯着我,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嘲笑。

    

    “信与不信,都一样。”眼睛上的嘴又开始动,“进来了,就别想出去。”

    

    司机突然猛打方向盘。轿车失控了,朝着路的边缘冲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尖叫。我看见窗外的海扑了过来,黑色的浪头里,全是没有脸的人,伸着手,想抓我的胳膊。

    

    “啊!”我尖叫着,身体猛地一挣。

    

    眼前的一切突然碎了,像被打碎的玻璃。轿车、司机、路、海、眼睛,都消失了。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是汗,心脏狂跳。窗外是黑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

    

    可我不敢动。

    

    因为在那道光影里,有一只眼睛。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布满了血丝,眼珠是浑浊的黄,正死死盯着我。

    

    我盯着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是真的?还是没醒?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床单的粗糙。我试着眨了眨眼,眼睛会酸。我甚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那只眼睛还在,就在墙上的光影里,眼珠转动了一下,像在嘲笑我的挣扎。

    

    “是梦……是梦……”我嘴里念叨着,想把自己从恐惧里拽出来。

    

    突然,眼睛动了。它从墙上飘了下来,像片羽毛,慢慢落在我的枕头上,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血丝更清楚了,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暗红,像细小的虫子。

    

    我闻到了一股味,咸腥的,像海。

    

    “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侧过身,想呕吐,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浑身开始发麻,从脚尖到头皮,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胳膊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得像灌了铅。

    

    “动啊……动啊……”我在心里大喊,用尽全身力气,想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像粘住了,每次只能掀开一条缝,看见那只眼睛还在枕头上,盯着我,一动不动。

    

    这是鬼压床?还是那个梦的延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能被它盯着,不能被它困住。

    

    我想起第三次梦里眼睛说的话——“信与不信,都一样”。也许它要的不是我信,是我怕。

    

    “我不怕你!”我在心里喊,声音嘶哑,“你是假的!是我的幻觉!”

    

    枕头上的眼睛突然抖了一下,像被风吹过。血丝开始变淡,眼珠的黄色也慢慢褪去,变得透明。

    

    “动!”我再次用力,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大缝。

    

    眼睛不见了。

    

    枕头上空空的,只有我的汗渍,印出个模糊的圆。墙上的光影还是那道细长的影,什么都没有。

    

    可浑身的麻还在,像电流在皮肤下游走。我挣扎着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大口喘气。

    

    房间里很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开过的车声。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眼,是热的。我走到镜子前,里面的人脸色苍白,黑眼圈很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刚才那只眼睛很像。

    

    我打开手机,屏幕亮了。屏保上的海还在,只是海面上的黑影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的浪。

    

    是醒了吗?

    

    我不敢确定。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昏黄,照着湿漉漉的地面——昨晚下过雨。

    

    路面是湿的,像那条环海的路。

    

    我猛地关上窗帘,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心脏还在狂跳。

    

    也许我从来就没醒过。

    

    也许我还在那条路上,坐在轿车后座,司机没有脸,前方是拱门,上方是那只长着嘴的眼睛。

    

    也许现在的“醒”,只是另一个梦的开始。

    

    那一晚,我没再睡。

    

    我坐在沙发上,开着所有的灯,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盯着门口,直到天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驱散了房间里的阴冷,也驱散了一些恐惧。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看着行人的脸——有笑的,有皱眉的,有年轻的,有年老的,都有鼻子有眼,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是真的醒了。我告诉自己。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

    

    开车经过环岛时,会突然觉得环岛的中心柱很粗,像支撑着环海路的那根;看见蓝色的眼睛,会想起那只巨大的眼珠,浑身发冷;甚至听见海浪声,都会下意识地抬头,怕看见翅膀和嘴。

    

    最吓人的是,我开始看不清别人的脸。

    

    不是真的看不清,是看久了,会觉得那张脸在晃,五官慢慢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空白,像那个司机。每次出现这种情况,我都会赶紧移开视线,心脏狂跳。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开了些药。可我知道,不是幻觉。

    

    那只眼睛,那个司机,那条路,都真实得像刻在我脑子里。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我又被冻醒了。

    

    不是在沙发上,是在轿车后座。

    

    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紧,司机戴着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车窗外是黑沉沉的海,路绕着柱子盘旋,沥青路面泛着湿冷的光。

    

    我抬头,斜上方的水泥柱上,那只眼睛正盯着我,翅膀上的血迹是新的,眼白上的嘴一张一合。

    

    “你回来了。”无数张嘴同时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帽檐下的空白裂开一道缝,像在笑。

    

    我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我知道,这又是一个开始。

    

    也许我永远都走不出这个循环了。

    

    就像那条环海的路,绕着柱子盘旋,没有起点,没有终点。而我,就是那个坐在车里的人,看着那只眼睛,看着司机的空白脸,一次次穿过拱门,一次次意识到这是梦,又一次次被拉回来。

    

    轿车继续往前开,离拱门越来越近。我看着司机的后脑勺,突然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曾像我一样,试图醒来。

    

    也许,他就是醒不过来的我。

    

    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蓝色的眼珠里,无数个我在看着我。我深吸一口气,准备穿过拱门。

    

    这次,我想看看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另一只眼睛,也许是更多没有脸的人,也许,是真正的醒来。

    

    无论是什么,我都得走下去。

    

    因为这条路,从来就由不得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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