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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宿舍的上铺,空了快半学期了。
我是转学生,来的时候就剩这个下铺,上铺的铁架积着层薄灰,栏杆上挂着个褪色的红布包,不知道是哪届学生留下的。宿管阿姨说,那铺位晦气,前几年住过个女生,没毕业就走了,之后谁也不敢睡,一直空着。
“别瞎想,”同桌赵磊拍着我的肩膀,他住我斜对床,“咱们学校老宿舍楼,哪没点传言?我住这三年,除了墙皮掉得勤,啥怪事没有。”
话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上铺不对劲。
比如半夜翻身,总能听见“沙沙”的响,像有人在铺板上翻东西;比如晾在栏杆上的袜子,早上起来会掉在地上,鞋尖对着我的枕头;再比如那个红布包,有时候看着是瘪的,有时候又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赵磊说我是新环境不适应,给我塞了本漫画:“睡前看看这个,别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可今晚,我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顺着铁栏杆爬进来,在对面的墙上映出格子影,像谁在上面画了道符。宿舍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赵磊的呼噜像破风箱,靠窗的孙浩磨牙,“咯吱咯吱”的,像在嚼玻璃。
我盯着上铺的床板,灰扑扑的,能看见几道裂纹。就在这时,栏杆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抓住栏杆,轻轻用力的那种,铁架“吱呀”响了一声,很轻,混在孙浩的磨牙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接着,有东西从铺边垂了下来。
是两双脚。
一双大的,一双小的。
大的那双脚穿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点泥,鞋跟磨得很平,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小的那双脚光着,脚趾头圆圆的,像刚洗过,在月光下泛着白。
两双脚就那么搭着,离我的脸不到半米。黑布鞋的鞋带垂下来,扫过我的枕头,带着股土腥味,像从地里挖出来的。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想动,手脚却硬得像石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双脚,脚趾偶尔还会动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妈妈,他们怎么都睡了啊?”
一个小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就在上铺响起。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得我耳膜疼。
我死死闭住眼,心里默念:是幻觉,是做梦,快醒醒。
“傻孩子,”一个女人的声音跟着响起,很轻,有点哑,像含着口痰,“咱们
女人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那两双脚动了。
黑布鞋往前挪了挪,鞋尖对着我的脸。光脚的小脚丫也跟着动,脚趾蜷了蜷,像在抓什么。
我能感觉到有股凉气从上铺飘下来,带着点霉味,吹得我额头发麻。赵磊的呼噜还在响,孙浩的磨牙声也没停,整个宿舍就像个被罩住的铁盒子,只有我和上铺的“东西”醒着。
怎么办?怎么办?
我脑子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乱成一团。宿管阿姨说过,遇到怪事就往亮处跑,可现在灯绳在对面墙上,离我至少三米远,我根本够不着。
“他在看我们呢。”小孩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点笑,“妈妈,他的眼睛睁得好大。”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那双悬空的脚。黑布鞋的鞋跟蹭着铁架,“沙沙”响,光脚的小脚趾差点碰到我的鼻尖。
就在这时,上铺的红布包突然掉了下来,“啪”地砸在我的胸口。
布包很轻,里面像塞着棉花,可砸在身上的瞬间,却烫得吓人,像揣了块火炭。我条件反射地抓住布包,往旁边一扔,布包“咕噜噜”滚到地上,散开了。
一堆灰白的头发从包里掉出来,缠在一起,像团乱麻。还有几颗圆滚滚的东西,滚到我的床底下,借着月光一看,是枣核,上面还沾着点红肉,像刚啃过的。
“你咋把我的东西扔了?”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尖得像指甲刮玻璃,“那是我给娃留的枣!”
搭在床边的脚猛地往下一沉,黑布鞋差点踩到我的脸。我吓得往床里面缩,后背撞在墙上,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妈妈,我要吃枣。”小孩开始哭闹,声音越来越大,“我要吃!”
“别哭,别哭,”女人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哄劝的意思,“妈妈给你捡,捡起来咱们就吃。”
我听见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铺板上爬。接着,一只手垂了下来。
那是只女人的手,皮肤蜡黄,指关节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碰到我的鞋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床底下够,去捡那些枣核。
我的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膛,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手。她的手腕上戴着个银镯子,氧化得发黑,上面刻着朵花,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就在她的手快要够到枣核时,赵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谁啊,吵死了。”
女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快得像闪电。搭在床边的脚也跟着往上收,黑布鞋和光脚丫瞬间消失在上铺边缘,像从没出现过。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赵磊的呼噜和孙浩的磨牙。
我趴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胸口的红布包还在发烫,床底下的枣核闪着幽幽的光。刚才的一切,像场噩梦,可手里的汗,身上的疼,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都在告诉我——是真的。
天快亮时,我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黑布鞋和光脚丫,女人的手在地上摸索,小孩的哭声像针一样扎人。
早上醒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第一件事就是看地上。
红布包被人捡起来了,重新挂在上铺的栏杆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床底下的枣核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扫过。
“你咋了?昨晚没睡好?”赵磊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我脸色发白,“跟鬼缠身了似的。”
我把昨晚的事告诉了他,声音还在抖。赵磊听完,皱着眉往我上铺看了看:“你怕不是看漫画看魔怔了?那上铺空了这么久,哪来的人?”
“是真的!”我急了,指着上铺的红布包,“那包昨晚掉下来了,里面有头发和枣核!”
赵磊爬上我的床,拿下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团旧棉花,连根头发丝都没有。“你看,啥都没有。”他把布包扔回去,“估计是你做梦呢,别自己吓自己。”
可我知道不是梦。那个银镯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上面刻着花。
上午的课,我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两双脚和女人的声音。放学时,我绕到宿管阿姨的值班室,想问问上铺以前的事。
宿管阿姨是个胖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我,眯着眼笑:“是302的新同学吧?有事?”
“阿姨,”我搓着手,有点紧张,“我上铺……以前住过谁啊?”
宿管阿姨择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302的方向,眉头皱了起来:“问这干啥?”
“我……我昨晚好像看见上面有东西。”我咬了咬牙,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没敢说脚,只说听见有人说话。
宿管阿姨的脸一下子沉了,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推:“你看见啥了?听见啥了?”
我把小孩和女人的对话说了一遍,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在抖。“造孽啊……”她叹了口气,往值班室里挪了挪,“进来再说。”
值班室里一股消毒水味,墙上贴着宿舍规定。宿管阿姨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也端着个搪瓷缸子,喝了好几口才开口:“那上铺,前几年住过个女的,叫李娟,带着个娃。”
“带娃?”我愣住了,“学校让带娃?”
“偷偷带的,”宿管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男人死得早,家里没人看娃,就揣着进来了,藏在上铺,白天锁在宿舍,晚上才敢抱下来。”
我的心揪了一下。
“那娃才三岁,怯生生的,”阿姨继续说,“我见过一次,光脚在地上跑,跟你说的一样,脚趾头圆圆的。李娟总穿双黑布鞋,鞋跟磨得特平,说是她男人留下的。”
“后来呢?”我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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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出事了,”阿姨的声音有点发颤,“那年冬天,宿舍暖气坏了,特别冷。李娟上课去了,把娃锁在宿舍。等她回来,娃没气了,就躺在上铺,身上冰得像块铁。”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李娟抱着娃哭了三天三夜,”阿姨的眼圈红了,“后来就疯了,被她娘家接走了。有人说她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个红布包,里面包着娃的头发和没吃完的枣……”
红布包!头发!枣核!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响了一声。原来昨晚看见的不是幻觉,是李娟和她的娃!她们还在这,在上铺,守着那个红布包!
“阿姨,她们是不是……是不是想害我?”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不好说,”阿姨摇摇头,“李娟没疯的时候,人挺好的,就是护娃护得紧。估计是太想娃了,才赖着不走……你以后晚上别熬夜,早点睡,别跟她们搭话。”
可她们已经看见我了,还说“
离开值班室时,我看见阿姨往302的方向烧了点纸钱,火苗在风里晃,像只手在招。
那天晚上,我把赵磊的漫画书全堆在床头,想挡点什么。赵磊看我实在害怕,搬了个小桌子挡在我的床边:“别怕,有事你喊我,我睡得死,但打我一下准醒。”
可我还是怕。
月光刚爬上栏杆,我就听见上铺的“沙沙”声,比前一晚更响,像有人在翻东西。接着,栏杆又“吱呀”响了,这次更用力,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上面。
我死死闭着眼,用被子蒙住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妈妈,他用被子蒙住脸了。”小孩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好奇,“是不是怕我们?”
“可能吧,”女人的声音很轻,“他是新来的,还不熟。”
“那我们跟他玩会儿吧,”小孩说,“我好久没跟人玩了。”
“别闹,”女人的声音沉了沉,“让他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接着,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被子上,轻轻的,像羽毛。然后又是一下,两下……像是小脚丫在踩被子,从床头踩到床尾,光溜溜的,带着点凉。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眼泪直流。赵磊的呼噜声还在响,孙浩的磨牙声也没停,没人知道我正被两个“东西”围着。
“妈妈,我冷。”小孩突然哭了,“那天晚上也这么冷。”
女人没说话,可我听见上铺传来“呜呜”的哭声,很压抑,像被捂住了嘴。接着,有水滴在我的被子上,一滴,两滴,凉丝丝的,像眼泪。
我突然想起宿管阿姨的话——那娃是冻死的。
“不冷了,不冷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抱着你,就不冷了。”
上铺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把什么重物抱了起来。然后是小孩的哭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女人的哄劝声,还有铁架晃动的“吱呀”声,乱成一团。
我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掀开被子,抓起桌上的台灯,朝着上铺喊:“别吵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
赵磊被我的喊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咋了?咋了?”
孙浩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大半夜的叫啥?”
上铺的声音停了,栏杆也不晃了,那股霉味和土腥味像退潮似的,慢慢散了。
“我……我听见有人哭。”我举着台灯,手还在抖,灯光照着上铺的床板,空荡荡的,只有那个红布包在晃。
“你是不是又做梦了?”赵磊皱着眉,“哪有人哭?就你瞎叫唤。”
孙浩也附和:“就是,赶紧睡吧,明天还有早课。”
他们躺下后,很快又睡着了。赵磊的呼噜比之前更响,孙浩的磨牙声也更急。
我抱着台灯坐在床上,不敢睡。灯光照着上铺,床板上的裂纹在光线下像张脸,正对着我笑。
天快亮时,我看见红布包又掉了下来,落在我的脚边。这次我没敢扔,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棉花,还有个银镯子,发黑的,上面刻着朵磨得看不清的花。
是李娟的镯子。
接下来的几天,上铺没再出现脚,也没再听见声音。
可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晾在栏杆上的衣服,早上起来会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的面包,第二天会多出半块,像被谁啃过;晚上睡觉,总能感觉到有股凉气在床边绕,却不靠近,像在守护什么。
赵磊说我气色好了点,不像前几天那么吓人了。“看吧,我说没事吧。”他拍着我的肩膀,“估计是你刚来,它们跟你打个招呼。”
可我知道,不是打招呼那么简单。
周五晚上,宿舍就我一个人,赵磊回家了,孙浩去网吧通宵。我坐在桌前看书,突然听见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平时更轻。
我抬头一看,红布包的带子松了,里面的棉花掉了出来,露出个小小的布偶,是用蓝布缝的,没鼻子没眼,像个小娃娃。
“妈妈,他一个人。”小孩的声音很轻,像在跟我说话。
我没动,也没说话,等着女人接话。
可这次,女人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上铺的栏杆晃了晃,那两双脚又垂了下来,还是黑布鞋和光脚丫,只是离我的脸远了点,像在试探。
“我……我给你们带了枣。”我从书包里掏出袋枣,是中午在超市买的,放在地上,“新鲜的,甜。”
黑布鞋动了动,光脚丫的脚趾蜷了蜷。
“谢谢。”女人的声音响了,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娃嘴馋,总想吃。”
“没事,”我看着那双脚,突然不那么怕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上铺沉默了。过了很久,女人的声音才又响起,带着点哭腔:“我就是想多陪陪娃……他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一定很怕……”
“我知道,”我想起宿管阿姨的话,心里有点酸,“他不怪你。”
光脚丫的脚趾动了动,像在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女人说,她不是故意吓我的,只是娃太久没见过人,太兴奋了。她说那个布偶是她亲手缝的,娃生前最喜欢抱着睡。她说她不敢走,怕走了,娃一个人在这孤单。
我说,学校要拆老宿舍楼了,下学期就要搬新楼。
女人没说话,只听见上铺传来“沙沙”的响,像在收拾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地上的枣不见了,袋口是空的。上铺的红布包又挂好了,里面的布偶和银镯子都不见了,只有团干净的棉花。
从那以后,上铺再也没出现过脚,也没再听见声音。
学期结束时,老宿舍楼果然拆了。我搬去新楼的那天,特意回302看了一眼,上铺的铁架被拆下来,扔在垃圾堆里,红布包挂在上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把红布包取下来,塞进兜里。
新宿舍的上铺住了人,是个开朗的女生,总爱从上铺往下扔零食。她说她不怕高,就喜欢睡上铺,看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