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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章 母亲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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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美记事起,家里就总飘着股药味。

    不是甜甜的感冒药,是苦苦的、带着点涩的中药味,混着母亲身上的消毒水味,像块洗不掉的渍,粘在榻榻米的缝隙里,粘在晾晒的衣物上,粘在每个清晨和黄昏。

    父亲的照片摆在壁龛上,黑白色的,笑容很淡。母亲总在做饭前对着照片鞠躬,背影在厨房的蒸汽里晃,像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你爸爸在天上看着呢,”她转过身时,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面粉,“咱们得好好活。”

    那时母亲在便利店打工,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回来时眼睛总是红的,手指关节肿着,是搬货时撞到的。育美半夜醒来,总能听见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母亲在给自己贴膏药,塑料包装纸的响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楚。

    “妈妈,别做了。”育美抱着母亲的腰,脸贴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脊椎像根细竹签,硌得人疼。

    母亲转过身,摸了摸她的头,掌心带着膏药的凉味:“傻孩子,不做怎么供你上学?等你考上重点中学,妈妈就歇着。”

    可育美考上重点中学那天,母亲是被救护车拉走的。便利店的同事打来电话时,育美正在收拾新校服,听筒里的忙音像根针,扎得她耳朵疼。

    医院的消毒水味比家里的药味更冲。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手背上扎着针,液体一滴滴往血管里走,像在倒计时。“别担心,”她笑了笑,想抬手摸育美的脸,却没力气,“老毛病了,输点液就好。”

    可这次没好。

    母亲的身体像台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个个坏了。先是站不起来,后来连抬手都费劲,最后只能瘫在床上,说话要攒半天力气,像漏风的风箱。

    育美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她。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换尿布,把学校的笔记念给她听。母亲听着听着就会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打湿枕头:“是妈妈没用……拖累你了……”

    “才不是,”育美用棉签擦去她的眼泪,指尖碰到母亲的皮肤,凉得像块玉,“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纸拉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格子影。母亲突然精神好了些,让育美扶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颤巍巍地递过来。

    是个护身符,红布做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线脚松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像老人稀疏的头发。

    “这个……给你。”母亲的手抓着育美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妈妈对不起你……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

    育美攥着护身符,红布的温度烫得手心发疼。“妈妈会好的,我们一起生活。”

    母亲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记住……要是哪天你觉得太苦了,撑不下去了……就打开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里面有……妈妈想对你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头歪在育美肩膀上,像睡着了。窗外的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吓得育美一哆嗦,才发现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来的都是以前的邻居和同事。育美穿着黑裙子,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红布从指缝里露出来,像块突兀的血渍。

    邻居阿姨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以后有难处就跟阿姨说,别客气。”

    育美点点头,说不出话。她总觉得母亲没走,还在厨房的蒸汽里晃,还在半夜贴膏药,还在病床上对她笑。

    回到空荡荡的家,药味淡了,消毒水味也没了,只剩下灰尘的味道。育美把护身符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像块暖宝宝。她还是每天做饭,摆两双筷子,晚上把母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边,好像这样,第二天醒来,母亲就会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喊她吃饭。

    开学后,育美成了班级里的“透明人”。以前她成绩中等,不爱说话,现在更沉默了,总是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红布。

    “育美,你戴的什么呀?”同桌由纪子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红红的,好特别。”

    育美下意识地把护身符往衣服里塞:“没什么,是妈妈给的。”

    “是护身符吧?”后排的麻衣子也探过头,“我奶奶也给我求过,说是能保平安。”

    育美没说话,只是把红布攥得更紧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像母亲的手,还在牵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育美慢慢习惯了一个人。早上自己做便当,晚上自己收衣服,周末去母亲的墓地,把新学的课文念给她听。护身符一直戴着,洗澡时都摘不下来,红布泡得发涨,上面的“平安”二字越来越模糊。

    同学们渐渐不再好奇,只有由纪子还总问起。“里面是什么呀?”她扒着育美的胳膊,笑得像只猫,“是不是高僧画的符?还是妈妈写的祝福?”

    “不知道。”育美摇摇头,“妈妈说,撑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打开。”

    “那你现在撑得下去啊,”由纪子眨眨眼,“打开看看嘛,就看一眼,看完再缝上。”

    育美的心动了一下。

    其实她也好奇。母亲说里面有想对她说的话,会是什么呢?是叮嘱她按时吃饭,还是提醒她天凉加衣?有时候摸着红布里面硬硬的东西,像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那天体育课,女生们在更衣室换衣服,阳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光斑。由纪子又提起护身符,这次麻衣子和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

    “打开看看吧,育美。”麻衣子拍着她的肩膀,“你妈妈肯定是写了好话,说不定还能带来好运呢。”

    “就是啊,”另一个女生说,“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育美看着围在身边的笑脸,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布。母亲走了快半年了,她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也许真的可以打开看看,看看母亲想对她说什么。

    她解开红布的绳结,绳子是棉线的,已经磨得快断了。红布展开,里面果然有个小纸包,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已经发黄。

    “快打开!”由纪子的声音有点发颤。

    育美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展开那张折叠的纸。纸是很普通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卷了,上面用母亲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她生病时颤抖的手。

    不是“好好吃饭”,不是“天凉加衣”。

    只有两个字。

    去死。

    更衣室里突然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在嘲笑。

    育美的手指僵在半空,便签纸轻飘飘的,却像块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盯着那两个字,墨色很深,笔画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像两只龇牙咧嘴的鬼。

    “这……这是什么?”由纪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衣架,金属杆“哐当”响了一声。

    麻衣子也脸色发白,拉着育美的胳膊:“是不是……是不是写错了?或者是别人写的?”

    育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是母亲的笔迹,她认得。母亲给她写的请假条,给她留的便签,都是这样歪歪扭扭的,撇捺像没力气的胳膊。

    怎么会……

    母亲那么爱她,为了她累垮了身体,临终前还说“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生活”,怎么会在护身符里写下“去死”?

    是恶作剧吗?可谁会动母亲的东西?

    还是……母亲其实一直恨她?恨她拖累了自己,恨她让自己没能过上轻松的日子?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病床上的眼泪,是不是都在说“要是没有你就好了”?

    育美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猛地把便签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抓起红布就往外跑,由纪子和麻衣子的喊声被甩在身后,像追着她的鬼。

    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樱花树下,她才停下,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兜里的纸团硌着腿,像块石头。她掏出来,想扔掉,手指却不听使唤,又一点点把纸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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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死”两个字还在,墨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育美突然想起母亲生病时的样子。她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偶尔会冒出几句模糊的话,像在说梦话。有一次育美凑近了听,好像听见“太累了……想歇歇……”

    那时她以为母亲是在说自己辛苦,现在想来,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是不是照顾她这件事,早就成了母亲的负担?是不是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母亲却觉得越来越累,累到想让她消失?

    “不会的……”育美摇着头,眼泪掉在纸团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妈妈不会的……”

    可那两个字像生了根,钻进她的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吃饭时,那两个字在饭粒上;睡觉时,那两个字在天花板上;走在路上,那两个字在行人的脸上。

    她开始失眠,上课走神,成绩一落千丈。邻居阿姨看她脸色不好,想让她去家里吃饭,她也拒绝了。她总觉得别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在说“你看,她妈妈都让她去死”。

    有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哭。育美走过去,想抱她,母亲却猛地转过身——她的脸变成了便签纸的样子,上面写着“去死”,字迹越来越大,像要把她吞掉。

    “妈妈!”育美尖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拉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母亲的影子——是挂在墙上的和服,被风吹得晃,像个人站在那。

    育美盯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家,这个她和母亲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好像从来就不属于她。

    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壁龛前,拿起父亲的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笑得很淡,眼神却很温柔。“爸爸,”她摸着照片上的脸,“妈妈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照片当然不会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母亲的哭声。

    育美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不再摩挲脖子上的红布,反而总把它往下拽,好像那是什么烫人的东西。她开始自言自语,有时候对着空气笑,有时候突然发脾气,把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由纪子和麻衣子不敢再跟她说话,远远看见她就躲开。老师找她谈话,她只是低着头,重复说“妈妈让我去死”,说得老师眼圈都红了。

    那天放学,育美路过便利店,就是母亲以前打工的那家。霓虹灯牌闪着“OPEN”的字样,门口堆着纸箱,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收银台后面的阿姨认识她,笑着打招呼:“是育美啊,好久没来了。”

    育美没说话,眼睛盯着货架。以前母亲总在这里给她买草莓牛奶,说喝了会长高。

    “你妈妈以前总提起你,”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说你学习好,懂事,是她的骄傲。”

    育美的心猛地一揪。

    “她生病那阵,还来店里求我们帮忙呢,”阿姨叹了口气,“说怕自己走了,你一个人过不好,想托我们多照看你……”

    “她……她那时候说什么了吗?”育美抓住阿姨的手,指甲掐进她的肉里。

    “就总说对不起你,”阿姨的手被掐得生疼,却没挣开,“说自己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有次她拿着张纸哭,说写不好,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纸?

    育美突然想起那张便签纸。母亲是不是写了很多遍?是不是本来想写别的,却因为太累、太苦,不小心写错了?

    她疯了一样往家跑,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胸膛。

    打开家门,她翻箱倒柜,把母亲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旧相册、药盒、没织完的毛衣……最后,在母亲的枕头套里,她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是母亲的日记,字很少,断断续续的。

    “今天育美考了90分,真厉害。”

    “便利店的同事送了我退烧药,好人啊。”

    “腰好疼,怕是撑不住了。育美怎么办?”

    “想给育美写点什么,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我这没用的手。”

    “护身符里的纸条,一定要等她撑不下去的时候再打开。希望她永远用不上。”

    最后一页,有个被撕掉的痕迹,边缘还留着几个字的残影,像“要”“好好”“活”。

    育美瘫坐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掏出兜里的便签纸,展开,对着光看。在“去死”两个字的,却能感觉到笔画的温柔。

    母亲不是想让她死。

    母亲是太累了,累到写歪了字,累到把“要好好活”写成了“去死”。她是怕育美撑不下去,怕育美像她一样被生活压垮,所以才用这种方式,逼着育美记住——就算再苦,也要活下去。

    就像母亲自己,明明累到倒下,却还是一次次爬起来,只为了让她能好好长大。

    窗外的乌鸦又“嘎”地叫了一声,育美却不觉得害怕了。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红布里,重新挂在脖子上。红布贴着胸口,这次不再是烫,而是暖,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我知道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我会好好活的。”

    那天晚上,育美做了个梦。梦里母亲站在樱花树下,穿着最喜欢的和服,笑着朝她招手。阳光落在母亲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

    “育美,要好好的。”母亲说。

    育美跑过去,抱住她,这次,母亲的怀抱暖暖的,不再是冰凉的了。

    后来,育美考上了大学,离开了那个小镇。

    她还是戴着那个护身符,红布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的“平安”二字早就看不见了,可她还是每天戴着。由纪子和麻衣子后来跟她道了歉,说那天不该逼她打开,她只是笑了笑,说没关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写着“去死”的便签纸,想起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那些被擦掉的温柔。她知道,那不是诅咒,是母亲用生命写的最后一句叮嘱——活下去,无论多苦,都要活下去。

    大学毕业后,育美在一家幼儿园工作,每天陪着孩子们笑,教他们画画、唱歌。孩子们总爱扯她脖子上的红布,问里面是什么。

    “是妈妈给我的勇气。”她笑着说。

    有天晚上,她整理旧物,又翻出了母亲的日记。在最后一页被撕掉的地方,她用铅笔轻轻涂抹,渐渐显露出几个字:

    “妈妈永远陪着你。”

    育美摸着那行字,眼泪掉在日记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脖子上的红布像朵小小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晃。

    她知道,母亲一直都在。

    在清晨的阳光里,在傍晚的微风里,在她胸口那块暖暖的红布里,陪着她,一步一步,好好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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