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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9章 巴黎的第一场雨
    林晓薇到巴黎的第十天,下雨了。

    

    不是北京那种噼里啪啦的急雨,是细细密密的、绵长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她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雨打在老梧桐树的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雨滴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第二十三朵的时候,手机震了。傅念安发来一张照片,是北京的天空,蓝的,很高的那种蓝,没有一丝云。

    

    “今天天气好。”他说。

    

    她拍了窗外的雨发过去。他回了一个字,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窗台上。雨还在下,梧桐树的叶子又掉了几片,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Cire教授上午的课取消了,别的同学还没来。整个四楼安静得像被水泡过,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纸张的气味。

    

    她走到长桌前,翻开速写本。新系列的第二张草图画了一半,是一个人的侧脸。线条还没勾完,只画出了下颌和脖子的轮廓。她拿起铅笔继续画,笔尖在纸上游走,从下颌画到喉结,从喉结画到锁骨的凹陷。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描摹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画完了,她停下来看着那张脸,不像他,但她画的时候想的是他。

    

    Loewe基金会的那位策展人来了。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问她在画谁。她说画一个朋友。策展人说线条很好,让她把这个系列做成完整的一套。她说好,会继续画下去。策展人走后,她在那张侧脸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给不在场的人。

    

    雨到傍晚才停。她走出学校,空气湿冷,她缩了缩脖子。街灯亮了,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开,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地铁站口有一个卖花的摊子,红玫瑰、白百合、黄雏菊,桶里还插着几枝浅蓝色的绣球。她想起傅念安送她的那束花,联展前他抱到工作室的,浅蓝色绣球和白色洋甘菊。那束花在窗台上放了一周,蔫了才扔。她把花瓣夹在速写本里,现在还在。

    

    她买了一枝浅蓝色的绣球,没有包装纸,举着它走回家。

    

    公寓楼下,信箱里躺着一封信。不是快递单,是真正的信,牛皮纸信封,贴着一枚邮票。她的名字和地址是打印的,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的。她上楼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埃菲尔铁塔,背面用法语写着一句话,翻译过来是“这里的天空比你画的蓝——苏婆婆的女儿代笔”。她翻到正面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亮着,金色的,在深蓝色的背景里。

    

    她把明信片贴在工作台旁边,和傅念安的照片挨在一起。

    

    睡前,她给傅念安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有没有加班。他说加了,刚到家。她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食堂。她看着那两个字“食堂”,想象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餐盘,筷子搁在碗沿上。食堂的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血色。他坐在角落,像以前一样,旁边没有人。她坐在他旁边坐了两年,从大一到大二。现在那个位置空了。

    

    “你坐哪了?”

    

    “老位置。”

    

    “旁边有人吗?”

    

    “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发了一句“早点睡”,他回了一个“好”。她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枕头

    

    天窗外面,巴黎的天空没有星星。她在想北京的天空,今天很蓝。

    

    周五下午,林晓薇在工作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楼下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把头探出窗外,苏亦菲站在学校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手里举着一个纸袋,朝她挥了挥。她背起包下楼。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苏亦菲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附近一家可颂,比你家楼下那家好吃。”纸袋里有两个可颂,还是温的,她知道她买的是一个,但带了两个。另一个人也有份。

    

    “拿去给你室友分?”苏亦菲问。

    

    “我没有室友。一个人住。”

    

    苏亦菲看了她一眼。“那另一个当晚饭。”

    

    两人在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坐下。苏亦菲要了一杯意式浓缩,林晓薇要了一杯热巧克力。窗外又开始下雨,比昨天的更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

    

    “还习惯吗?”苏亦菲问。

    

    “还行。”

    

    “法语呢?”

    

    “听得懂一半,说不利索。”

    

    “慢慢来。”苏亦菲端起浓缩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苦的。“你那个限量复刻,程澄催你了没?”

    

    “催了。我说十二月交。”

    

    “来得及?”

    

    “来得及。”

    

    苏亦菲看着她身后的玻璃窗。雨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把外面的街景扭曲了。

    

    “念安十二月来巴黎。”林晓薇说。

    

    苏亦菲的目光从窗外转回来。

    

    “他来干嘛?”

    

    “实习。公司派他来的。”

    

    “待多久?”

    

    “一个月。”

    

    苏亦菲没再问。她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从咖啡馆出来,雨小了一些。苏亦菲撑着伞送她到地铁站口。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没事也可以打。”

    

    “好。”

    

    苏亦菲转身走了,墨绿色的大衣在雨里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林晓薇站在地铁站口,看着那个影子拐过街角。雨滴顺着站口的屋檐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映出头上那盏路灯的光,明晃晃的。

    

    巴黎的雨,和北京的雨不一样。北京的雨来得快去得快,像傅念安说的话,短促,利落,说完了就不留痕迹。巴黎的雨绵长细密,像她自己。

    

    周六的晚上很漫长。她做了白泽改良版的第二件,素白色上衣,不用刺绣,不用印花。干净到几乎是空的,穿在人台上像一层薄薄的皮肤。她站在人台前看了很久。素白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领口的弧线改过两次,第一次太平了,第二次太弯。这次刚好。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傅念安,问他好不好看。过了很久他才回,说好看。又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加班,周末还加班。他回了一个字,是公司要上市。她不懂公司上市要做什么准备,但知道他累。他的消息越回越短,照片越拍越少。以前他还会发公司食堂的午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现在不发了,她也不问。

    

    她给他发了很多——工作室的梧桐树、地铁站口的绣球花、公寓天窗外的天空。她说天是灰蓝色。她拍自己穿着新做好的白泽上衣站在镜子前,他说好看。她又问他哪里好看,他说都好看。她知道他忙,不是敷衍。

    

    她坐在窗台上。天窗外面,巴黎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灰蓝色。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傅念安。她在等他下班,在等他回复,在等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字。也许是那个不是表情。也许只是一个“好”。

    

    她攥着手机。

    

    天窗外面,巴黎的天空没有星星。

    

    她想起今天Cire教授说的那句话——“你的设计很好,但你太紧了。放松一点,让线条自己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什么。也许是怕做不好,也许是怕来不及,也许是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会渐渐习惯没有她的生活。

    

    而她也渐渐习惯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她不想习惯。

    

    但时间不会等她。它推着她往前走,推着她去看灰蓝色的天灰蓝色的雨,推着她去适应一万公里七个小时的落差。她不想适应,但她在适应。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发消息。每天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发消息给他——“晚安”。他有时候回“晚安”,有时候只回一个“安”。她不知道那个“安”是晚安还是早安,他那边是清晨。

    

    她闭上眼睛,巴黎的雨打在公寓的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她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的。手机掉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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