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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澄的第二套婚礼服做到一半的时候，林晓薇开始熬夜了。

    不是她想熬，是工期摆在那里。客户催得紧，程澄那边也不好意思再拖。她把时间算了又算，每天要多干三个小时才能按时交货。沈宁陪她熬了两天，眼睛底下青了一片。林晓薇让她早点回去，她不肯。

    第三天傍晚，沈宁的脸色不太好。林晓薇把针线从她手里拿过来，让她回家睡觉。沈宁犹豫了一下，看到林晓薇眼底的红血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林晓薇说自己可以的。沈宁点了点头，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那你也别太晚”，门关上了。

    陈师傅走了，周远走了，小陈也走了。工作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灯开着，白惨惨的光，照得人脸上没血色。工作台上堆着面料、珠片、针线盒，人台上挂着那件做了一半的婚礼服。凤头偏右，凤眼深蓝，流苏垂着，还没捻完。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针线，继续缝珠片。珍珠很小，一颗一颗钉上去，每一颗都要对齐，歪了就得拆。

    她低着头，肩膀绷着，手指捏着针。缝完一排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缝。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一颗一颗排过去，像一串安静的省略号。

    门被推开了。

    他没敲门，直接进来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旁边。纸袋放在桌上的声音，外套搭在椅背上的声音，然后是他在她旁边坐下的声音。

    “还没吃？”

    “不饿。”

    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饭盒。掀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在灯光下白蒙蒙的。他把粥放在她面前，把勺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粥熬得稠稠的，甜丝丝的。

    “你放的糖？”她没抬头。

    “你不是爱喝甜的？”

    她没接话，低头把粥喝了大半碗。他把剩下的喝了，饭盒盖好推到一边，纸袋叠了两折，压在桌角。

    沈宁走了以后，那把椅子就空着。他把椅子拖过来，挨着她坐下。她缝珠片，他把面料上多余的线头剪掉，碎布收进袋子里，用过的针线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怕吵她。她缝完一排抬起头，工作台比平时整齐多了。

    “你把这些都收拾了？”她愣了一下。

    “闲着也是闲着。”他把剪刀放回原处，刀刃朝左，手柄朝右，跟她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继续缝。又缝了两排，眼睛开始发酸。她揉了揉，视线还是有点模糊。闭了一会儿，再睁开，还是糊的。她的手指捏着针，停在面料上方，没落下去。

    “还有三套。”她趴到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完。”

    他沉默了几秒，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很短，然后她感觉椅子被转了过来，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抱起来。她吓了一跳，抓住他的袖子。

    “干嘛？”

    他把她放在旁边那把皮椅上，没说话。那把椅子是她以前说坐着舒服的，他记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站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她僵住了，手里还捏着针，针尖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他伸手把针从她手里取下来，别在线团上，然后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皮肤，痒痒的，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没松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他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轻轻揉着她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缝了一晚上，那里绷得紧紧的。他手指不重不轻，顺着肌肉的纹理慢慢揉，很慢，一圈一圈的。她绷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下来，像一块被揉开的硬面团。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他的手还在她肩上慢慢揉着。她把头往后仰，贴着他的颈窝。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很沉。

    “别着急，慢慢来。我陪你。再晚都陪你。”

    她没接话。手从他掌心里翻出来，反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他的指节硌着她的手背，不疼。

    “今天不用加班？”她问。

    “请假了。”

    “为什么？”

    “怕你一个人熬夜。”

    她没接话。靠着他，闭着眼。缝纫机还在嗡嗡响，灯管也嗡嗡响，他的呼吸很轻，落在她发顶，像羽毛。

    “还差多少？”他问。

    “三套。”

    “来得及？”

    “来得及。”

    “不用急。我每天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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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由他握着。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

    他松开她，站起来走到桌前，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透明盒子，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猕猴桃，码得整整齐齐。她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有点凉，她缩了一下牙。

    “你什么时候切的？”她含糊不清地问。

    “来的路上。”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把那块苹果吃完，又递了一块。她接过去，这次没吃，放在桌上。

    “你吃了没？”

    “吃了。”

    她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针线。他坐回旁边的椅子上，把书翻开，找到折角的那一页。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针尖穿过面料的细微声响，翻书页的声音，灯管的嗡嗡声。

    缝到第十二排珠片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僵，捏针的地方发白。她停下来揉了揉，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过去，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暖，她的手凉，他捂着她，拇指在手背上慢慢摩挲。捂了一会儿，她把手指蜷起来，碰到他的掌心。然后慢慢松开，一根一根张开。

    “好了。”她说。

    他把手还给她，她继续缝。

    又缝了一个小时。她把那排珠片缝完了，线头收好，针别在线团上。累得不想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没催她，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明天我来早点。”他说。

    “不用。你上班。”

    “调班了。早上陪你过来，晚上接你回去。”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有点白，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跟同事换了？”她问。

    “嗯。”他站起来，帮她把包拿过来。“走吧。”

    她关了灯，锁了门。院子里的风比屋里凉，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黑色的，羊毛的，他买的。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她把下巴埋进去。

    巷子里路灯亮着，梧桐树光秃秃的，地上铺了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她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他握住了。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

    “明天几点？”她问。

    “七点。”

    “太早了。你不用去公司？”

    “下午再去。”

    到了楼下，她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里，路灯下，大衣领口竖着。她站在楼道口没动，他也站在原地。站了几秒，她转身上楼。没有挥手，没有回头。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开门，进屋，没开灯，站在窗前。他走了。

    她发了条消息，他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她到工作室时，他已经在了。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抬起头。

    “怎么这么早？”她问。

    “说了七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推开工作室的门。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