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东,湘王府西侧角门。
天色已经暗透,冬日的夜幕来得早,寒风卷着细雪,在巷子里打着旋。
角门外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张老卒裹着厚厚的旧军袄,缩在门房里烤火。
炭盆里火苗微弱,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握了半辈子长矛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一长两短。
张老卒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站着三个人——李晨、郭孝、秋月。都穿着深色劲装,蒙着脸,只露眼睛。
“快进来。”张老卒压低声音,将三人让进门,迅速关门落闩。
门房里狭窄,炭盆的热气混着霉味。秋月一进门就止不住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恐惧。
“张老哥,”李晨摘
“调开了。”张老卒声音发颤,“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那两处岗哨的四个兄弟去醉仙楼喝酒。说是……说是我远房侄子来了,请他们喝两杯。他们换岗要到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从西侧角门到内院西北角柴房,三百步,过两道岗哨——现在岗哨空了。
“干得好。”李晨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老卒,“这是一百两,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两。你先在这等着,我们出来,立刻送你出城。”
张老卒接过布袋,沉甸甸的,手指摩挲着布袋里的银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客官……小心。湘王府内院,不光有明哨,还有暗哨。柴房附近……我不确定。”
“知道了。”李晨重新蒙上面巾,“秋月,跟我来。奉孝,你在门外接应。”
郭孝点头,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把短刀、绳索、火折子等物。
李晨接过包裹背好,握住秋月冰凉的手:“记住我说的话,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如果遇到人,或者被人发现,你就说楚语,装作是王府新来的侍女。”
秋月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三人出了门房,沿着墙角阴影,向内院摸去。
湘王府内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寒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两道岗哨果然空了。岗亭里空无一人,只有炭盆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李晨拉着秋月,脚步轻盈,像两只夜行的猫。郭孝留在第二道岗哨处,警惕地观察四周。
三百步,不长。但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柴房到了。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从外面锁着。门口没有守卫——刘湘大概觉得,这些女子饿不死也逃不掉,没必要派人守着。
李晨示意秋月躲在墙角阴影里,自己摸到门边,从包裹里取出两根细铁钩,插入锁孔。铁钩是墨问归特制的开锁工具,北大学堂格物课的小玩意儿。
锁是普通的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李晨轻轻推开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作呕。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已经发黑发霉。稻草上蜷缩着十几个身影,盖着破旧的薄被,缩成一团。角落里堆着些柴禾,还有几个缺口的瓦罐,大概是便桶。
听见门响,那些身影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死寂,像坟墓。
秋月从李晨身后探出头,借着微光,急切地寻找。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墙角最里侧的一个身影上。
“清照……”秋月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脸上满是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头发枯黄打结,像一团乱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衣,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
“秋……秋月姐?”清照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是我,是我!”秋月扑过去,抱住清照,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声,惊醒了其他女子。她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先是惊恐,然后认出了秋月——都是江陵人,有些还互相认识。
“秋月姐?你怎么来了?”
“是来救我们的吗?”
“救我们出去!求你了!”
声音微弱,但充满了绝望中的希望。
李晨迅速数了数——十五个。二十个,只剩十五个。那五个,已经死了。
“都别出声,”李晨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能走的,现在站起来,跟我走。”
女子们挣扎着起身。但半个月的折磨,饥饿,寒冷,伤病,让她们虚弱不堪。有几个站都站不稳,需要互相搀扶。
清照在秋月的搀扶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秋月紧紧扶住她。
“还能走吗?”李晨问。
清照咬牙点头:“能。”
“好,跟着我,别出声。外面有人接应,出了内院,就安全了。”
十五个女子,互相搀扶着,蹒跚着走出柴房。
寒风扑面,但她们却觉得,这风比柴房里温暖。
李晨走在最前,秋月扶着清照紧跟,其他女子依次跟上。队伍缓慢,但坚定。
走过第一道岗哨,郭孝已经等在那里。看见这么多女子,郭孝眼中闪过震惊,但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
第二道岗哨也空了。
再走五十步,就是西侧角门。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前方回廊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他娘的冷,这鬼天气。”
“张老卒那侄子够意思,请喝酒。明天换咱们请他。”
“行啊,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长得不错……”
是那四个被调去喝酒的守卫!他们提前回来了!
李晨脸色大变,迅速摆手,示意众人躲到回廊柱子后。
十五个女子慌忙躲藏,但动作慌乱,一个女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发出闷响。
“谁?”守卫警觉,脚步声加快。
来不及了。
李晨咬牙,手按在腰间短刀上。郭孝也抽出短刀,眼神凌厉。
只要杀了这四人,还能走。
但就在李晨要动手时,三个女子忽然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是三个年纪稍长的女子,都在二十岁上下,脸上都有伤,但眼神坚定。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李晨愣住。
为首的女子回头,对李晨笑了笑,笑容凄美:“恩公,你们带姐妹们走。我们……去引开他们。”
“不行!”李晨急道,“一起走!”
“走不了了。”女子摇头,“我们都伤得重,跑不动。与其拖累大家,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另一个女子轻声说:“恩公,我们是江陵人,会说楚语。去缠住他们。你们趁乱走。”
第三个女子已经走出柱子,朝守卫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用楚语大声说:“几位大哥,这么晚了还在巡逻啊?冷了吧?要不要去我们那儿喝口热茶?”
声音娇媚,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守卫的脚步声停了。
“哟,新来的?哪个院的?”一个守卫的声音带着调笑。
“我们是厨房新招的帮工,刚来,迷路了。”女子继续用楚语说,声音越来越远,“几位大哥带带路呗?”
“厨房?厨房在西边,你们怎么跑内院来了?”
“这不迷路了嘛……”
声音渐远,三个女子成功引开了守卫。
李晨眼睛红了。
“走!”郭孝低喝,“别让她们白牺牲!”
李晨咬牙,转身,带着剩下的十二个女子,冲向角门。
张老卒已经等在门房,见众人出来,迅速开门。
“快!快!”
女子们踉跄着冲出门。秋月扶着清照,最后一个出来。
门外巷子里,十个红衣营好手已经等在那里,牵来了马匹——不是十三匹,是二十匹,早就备好的。
“上马!”李晨低喝。
女子们不会骑马,红衣营好手们将她们抱上马背,两人一骑,用绳子固定好。
“张老哥,”李晨翻身上马,朝张老卒伸手,“上来!”
张老卒犹豫了一瞬,一咬牙,抓住李晨的手,翻身上马,坐在李晨身后。
“走!”
马队冲进夜色,向南门方向疾驰。
而内院里,三个女子已经被守卫围住。
“厨房新招的帮工?我怎么没见过你们?”一个守卫举着火把,照在三个女子脸上。
火光下,三个女子的面容清晰可见——都是楚地女子特有的秀丽,但脸上有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我们真是厨房的……”为首的女子还在坚持。
另一个守卫忽然皱眉:“等等,你们……是不是柴房关着的那批?”
话音未落,三个女子同时动了。
没有武器,就用指甲,用牙齿,像三头发疯的母狼,扑向守卫。
“来人啊!有刺客!”
“柴房的贱人跑了!”
喊声响起,内院顿时炸锅。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个女子很快被按倒在地,拳脚如雨落下。
但她们没有求饶,只是用楚语嘶喊着:
“江陵的姐妹们!快跑啊!”
“跑得越远越好!”
“别回头!”
声音凄厉,在夜风中回荡。
一个守卫抽出刀,刀光一闪。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三个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那是江陵的方向,是家乡的方向。
她们没能回家。
但她们的姐妹们,能回家了。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风雪扑面。
秋月抱着清照,眼泪无声流淌。
清照虚弱地靠在秋月怀里,轻声问:“秋月姐……那三个姐姐……能逃出来吗?”
秋月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清照懂了,眼泪涌出,但没哭出声。
只是紧紧抓住秋月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马队一路向南,向江陵,向故乡。
而湘王府里,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刘湘被吵醒,听说柴房的女子跑了,勃然大怒。
“追!给本王追!追不回来,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守卫们慌忙出府追捕,但夜色茫茫,风雪交加,哪里还有踪影?
只有角门门房里,炭盆已经凉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人已救走,勿追。若追,湘王丑事,传遍天下。”
落款是三个字:潜龙客。
刘湘看到纸条,脸色铁青,将纸条撕得粉碎。
“潜龙……李晨!本王跟你势不两立!”
江陵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也收到了消息。
“二十个楚女,被救走十二个?谁干的?”
“现场留了纸条,说是‘潜龙客’。”赵乾低声道,“王爷,会不会是……李晨?”
“李晨?他在晋阳逍遥快活,怎么会来潭州?”
“可除了李晨,谁有这么大能耐,敢闯湘王府救人?”
宇文卓沉默,手指敲击桌面。
潜龙客。
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是李晨?
还是……有人冒充李晨,故意挑拨?
“查。”宇文卓缓缓道,“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还有……给刘湘去信,安抚一下。就说,人丢了就丢了,本王再送他三十个。”
赵乾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