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王府的书房里,刘湘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发呆。
图上标注着各处要紧所在——皇宫、慈宁宫、乾清宫、潜龙商行、长乐公主府,还有那些刘姓宗亲的宅邸。
他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那是他这些年在京城布下的眼线,还有那些愿意跟他通气的族人。
亲信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京城来信了。”
刘湘接过信,拆开看。信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宗亲已联络七人,皆年逾六旬,辈分尊崇。明日巳时,共赴宗庙跪拜,请长乐公主出面主持公道。若公主不应,则跪而不起,直至应允。”
刘湘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老东西,平时一个个缩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可一旦涉及到刘家血脉,涉及到宗庙传承,他们就坐不住了。
几句话一挑,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慈宁宫去,把那孩子抱出来验个明白。
“好。”刘湘把信折好,凑到灯上烧了,“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王爷,万一长乐公主压下来……”
“压?她怎么压?那些都是她的叔伯辈,是刘家的老人。她再厉害,也不能对长辈动手。她只能哄,只能劝,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那他们要求什么?”
“要求滴血认亲。”
亲信愣住了。
“滴血认亲?”
“对。让那孩子跟周秀娥滴血认亲。血融,就是亲生的。不融,就不是。”
“可那孩子本来就是周秀娥生的……”
刘湘笑了。
“你信?我不信。太后那几个月不见人,周秀娥的肚子不显怀,这里面要是没有鬼,我把脑袋拧下来。”
“可万一他们真验了,血融了呢?”
“融了,就说明咱们猜错了。融了,就说明那孩子真是周秀娥的。那咱们就认栽,以后再找机会。可要是不融……”
他没说完,可那笑容里,已经透出了杀意。
京城,刘氏宗庙。
这是一座占地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庄严肃穆。正殿里供着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往下,密密麻麻摆了好几排。香火常年不断,每天都有专人打扫供奉。
此刻,正殿前的院子里,跪着七个老人。
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有三,最小的也有六十七。一个个白发苍苍,颤颤巍巍,却跪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愤。
为首的那个,是刘家辈分最长的老宗正,叫刘广,是长乐公主的堂叔,今年七十九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跪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眼睛望着正殿里的牌位,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后面跪着的那些老人,也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宗庙的管事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过来劝,一会儿跑过去求,可那些老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各位老祖宗,你们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儿?”
刘广头也不回。
“好好说?我们说了一辈子好话,可有人听吗?太后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你们管了吗?唐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们问了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再不说话,这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了!”
“老祖宗,您这话从何说起?太后的事,唐王不是已经澄清了吗?有证人,有证据,那孩子是周夫人的……”
“证人?证据?那都是他们自己人。周秀娥是唐王的夫人,她说的话能信?那些稳婆是唐王找的,她们的证词能算数?我们活了七八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这事要是没鬼,我刘广两个字倒着写!”
后面那些老人纷纷附和。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家的血脉,不能乱!”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可又不敢硬来。这些都是刘家的老人,辈分比他高得多,他一个小小管事,哪有说话的份?
只好让人赶紧去请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
听完来人的禀报,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个?都是谁?”
来人报了一串名字。
长乐公主听完,叹了口气。
“都是些老不死的。平时缩在家里不出来,这会儿倒一个个精神了。”
老嬷嬷说:“公主,您去不去?”
“不去行吗?那些都是长辈,跪在宗庙里,我要是不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老嬷嬷跟在后面。
“公主,您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
宗庙里,七个老人还跪着。
长乐公主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那副场景,眉头皱了起来。
走到刘广面前,停下脚步。
“广叔,您这是干什么?”
刘广抬起头,看着她。
“阿乐,你来了。好,好。你来了就好。”
“广叔,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儿?”
“好好说?我们说了,有人听吗?太后的事,传了这么久,你们谁管了?唐王的事,闹了这么大,你们谁问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再不说话,这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李了!”
“广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我问你,太后那几个月不见人,干什么去了?周秀娥怀孕,为什么不显怀?那孩子刚生下来,就被太后抱进宫认干亲,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唐王已经拿出证据了。周秀娥有产期记录,有稳婆证词,有大夫开的方子。这些,都证明那孩子是周秀娥的。”
“那些证据,都是他们自己人的!能信吗?”
“那您想怎么样?”
“滴血认亲!”
长乐公主愣住了。
“让那孩子跟周秀娥滴血认亲。血融,就是亲生的。不融,就不是。这是最古老的法子,谁也做不了假。”
后面那些老人纷纷附和。
“对!滴血认亲!”
“真金不怕火炼,真的不怕验!”
“让他们验!验了,我们就信!”
长乐公主看着这些老人,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活了七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些老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哄。
“广叔,您听我说。这事,唐王已经澄清了。您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看笑话?我们刘家的笑话还少吗?太后给外姓人生孩子,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长乐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广叔,您这话,有证据吗?”
“没有。可我们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能乱说?您知道这话传出去,会害死多少人吗?”
“阿乐,我不是想害人。我是怕。我怕这刘家的宗庙,真的改姓了。我怕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死了以后,没脸见列祖列宗。”
长乐公主沉默了。
就在这时,跪在后面的一个老人,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正殿里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人冲到供桌前,一头撞在牌位上。
砰的一声,血溅了出来。
“老祖宗!”众人惊呼。
那老人倒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可他还在喊,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李了啊!”
长乐公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老人。
“七叔,您这是干什么?”
那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阿乐,我们老了,没用了。可我们不甘心啊。刘家的江山,是太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刘家的血脉,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能乱,不能乱啊。”
长乐公主沉默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那个头破血流的堂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们,非要验?”
“非验不可。”
“验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我们给太后磕头赔罪,给唐王磕头赔罪,从此再也不提这事。”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就请太后说实话,请唐王给个交代。”
长乐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消息传到李晨那里的时候,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郭孝把宗庙里的事说了一遍,李晨听完,笑了。
“滴血认亲?”
“对。那些老人闹得太凶,有人撞了牌位,血流了一地。长乐公主没办法,只好答应。”
“这种小把戏,还有人玩?”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有办法?”
“办法当然有。我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想让孩子的血跟谁融合,就跟谁融合。想让跟谁不融合,就不融合。这有什么难的?”
郭孝愣住了。
“王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过现在不能说。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郭孝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王爷,您真是……”
李晨摆摆手。
“别夸我。这事还没完。那些老人背后,是刘湘。刘湘背后,还有多少人,还不知道。得一步步来。”
郭孝点点头。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宗庙的方向。
“滴血认亲。好。那就让他们认。”
长乐公主府里,刘广和其他几个老人,正在等着回话。
长乐公主从内室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广叔,我跟太后说了。太后同意滴血认亲。”
刘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后天,就在宗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们的面,滴血认亲。”
刘广站起身,深深一揖。
“阿乐,多谢你。”
长乐公主看着他,叹了口气。
“广叔,我只希望,验完之后,你们能信守承诺。”
“一定。”
消息传出去,京城又炸了锅。
有人说,太后心虚了,不然怎么会同意滴血认亲?
有人说,唐王这回完了,滴血认亲一验,什么都藏不住了。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已经有人在押注了,赌那孩子是太后的还是周秀娥的。
潜龙商行总号里,周秀娥坐在灯下,手里抱着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嬷嬷走进来。
“夫人,外头都在传,说后天要滴血认亲。”
周秀娥点点头。
“我知道。”
“夫人,您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周秀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