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烛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湘地送来的奏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每看一遍,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董婉华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奏报。
董婉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婉华,你说,湘地这事,你怎么看?”
董婉华想了想。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这里就咱们俩,没什么不能说的。”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觉得,这事太顺了。”
刘策看着她。
“太顺了?”
“对。太顺了。湘王造反,围了王猛。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忽然间,王猛死了,湘王死了,刘洋反正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刚刚好。”
刘策点点头。
“朕也这么想。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陛下怀疑有人安排?”
“不是怀疑。是肯定。可安排的人是谁?想干什么?朕想不明白。”
“会不会是老师?”
刘策看着她。
“老师?”
“臣妾只是瞎猜。老师请命去湘地,可还没到,事情就结束了。这会不会太巧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婉华,你知道吗,朕一开始也这么想过。可朕后来想,老师要是想安排这事,他何必亲自去?他只要派个人去,或者发个电报,就能让那边按他的意思办。他亲自去,反而显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陛下觉得,是谁安排的?”
“朕觉得,是宇文家。”
董婉华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王猛死了,对谁最有利?对宇文家。王猛不死,宇文家就永远有个女婿在朝廷里。可这个女婿,是朝廷的人,不是宇文家的人。王猛活着,宇文家就只能靠他。王猛死了,宇文家就可以自己站出来了。”
“可宇文家怎么敢杀王猛?王猛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的人。”
“他们当然不敢明着杀。可要是借着湘王的手杀呢?”
“陛下是说,宇文家跟湘王有勾结?”
“朕不知道。可朕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陛下为什么还封刘洋为湘侯,封宇文肃为忠武将军?”
“因为朕不得不封。”
董婉华看着他。
“刘洋杀了湘王,带着湘军投降了。他不封,湘军就会乱。湘军乱了,湘地就稳不住。宇文肃守城有功,立了功。他不封,宇文家就会闹。宇文家闹了,楚地也稳不住。朕能怎么办?朕只能封。”
“那王猛呢?他就白死了?”
“不白死。朕追封他为忠毅侯,厚葬京城。这是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老师一个交代。”
“老师会接受吗?”
“老师有老师的考量。他要是真想查,早就查了。他不查,就说明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不想知道什么。”
“陛下,您这是在怀疑老师?”
刘策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婉华,你知道吗,朕现在有点佩服宇文家那个谋士了。”
“赵乾?”
“对。赵乾。这个人,不简单。郭孝号称天下三谋之首谋,算无遗策。可这次,他也被赵乾摆了一道。”
“陛下怎么知道?”
“朕猜的。你看,老师刚到湘地,事情就结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老师到达之前,就把事情办完了。办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个人,只能是赵乾。”
“那老师知道吗?”
“老师肯定知道。老师是聪明人,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可他没有说,没有查,没有追究。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老师也在权衡。他可能觉得,赵乾这么做,虽然不对,但对大局有利。所以他选择不说。”
“那陛下觉得,老师这么做,对吗?”
“对错,朕不好说。可朕知道,老师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朕,不只是朝廷,还有天下。”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妾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听说宇文家想把宇文清嫁给老师?”
刘策点点头。
“朕也听说了。”
“那老师答应了吗?”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那陛下希望老师答应吗?”
刘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婉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老师娶了宇文清,就等于跟宇文家结了亲。宇文家在南方,老师在北方,南北呼应。这对朝廷,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策沉默了很久。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老师要是不娶,朕会放心一些。老师要是娶了,朕会担心一些。可朕不能让老师知道朕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老师是朕的老师。朕不能让他觉得,朕在防着他。”
“陛下,您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以前您不会想这么多。以前您对老师,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现在朕也信任老师。可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靠信任活着。皇帝得想,得防,得平衡。”
“那老师呢?他知道您在想什么吗?”
“老师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可他不说,不问,不解释。为什么?因为他也在想,也在防,也在平衡。”
“那你们师徒之间……”
“师徒还是师徒。只是多了些君臣之分。”
“陛下,那湘地呢?您打算怎么办?”
“湘地,让刘洋管着。他是湘王的弟弟,熟悉那边的情况。他杀了湘王,跟湘王一系已经决裂了。他只能靠朝廷,不敢乱来。”
“可刘洋毕竟是湘王的人……”
“朕知道。可朕没有更好的人选。宇文家想插手,朕不能让他们插手。老师要是想插手,朕也不能让老师插手。只能先让刘洋管着,等以后再说。”
“那老师那边……”
“老师明天就进宫了。朕会问他。问他王猛是怎么死的,问他湘地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宇文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会说实话吗?”
“不知道。可朕得问。”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进了乾清宫。
他没有去潜龙商行,没有去见太后,直接被太监领到了东暖阁。
刘策坐在御案后,见他进来,站起身。
“老师来了。”
李晨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臣李晨,叩见陛下。”
刘策扶起他。
“老师不必多礼。坐。”
李晨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刘策也坐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开口。
“老师,王猛是怎么死的?”
李晨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王猛是在守城时战死的。湘军攻破南门,王猛带兵抵抗,被流箭射中。等臣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流箭?谁的箭?”
“湘军的箭。当时城破了,到处都在混战。王猛冲在最前面,被射中了。”
“射中他的人呢?”
“死了。混战中被杀。”
“一个活口都没有?”
“没有。”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您信吗?”
李晨看着他。
“陛下,您不信?”
“朕不信。可朕没有证据。”
“臣也没有证据。臣只知道,王猛死了,湘王死了,刘洋反正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老师,您觉得这事,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是谋杀。”
刘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谋杀?谁杀的?”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
“谁?”
“臣不知道。臣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得查。查了,就得抓人。抓了人,就得定罪。定了罪,就得杀人。杀了人,湘地就会乱。湘地乱了,楚地也会乱。楚地乱了,天下就乱了。”
刘策沉默了很久。
“老师,您这是……”
“陛下,臣知道,您心里有很多疑问。臣也有。可有些事,不能查,不能问,不能说。只能让它过去。”
“老师,您变了。”
“变了吗?臣觉得没有。臣还是那个臣,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只是这天下,越来越复杂了。”
“那老师觉得,朕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刘洋封侯,宇文肃封将,王猛厚葬。该给的都给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您知道朕最佩服您什么吗?”“什么?”
“您总能看得很远。远到朕看不见的地方。”
“陛下也能。只是陛下还年轻,还没学会。”
刘策笑了。
“老师,您这是在安慰朕?”
“臣说的是实话。”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老师,您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回潜龙,继续挖运河。”
“运河?”
对。从潜龙到晋州的运河。挖通了,潜龙的货就能运到中原,运到江南,运到南洋。”
“老师,您真是……永远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老了。”
刘策转过身,看着他。
“老师,您多保重。”
李晨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也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