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天使是三天后到的。
那一日天气晴朗,阳光照在那座饱经战火的小城上,把断壁残垣都镀上一层金色。
李晨正在帅府里处理善后事宜,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唐王李晨接旨——”
李晨放下手里的文书,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面北而跪。
传旨太监站在院中央,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着。
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湘逆刘湘,辜负圣恩,起兵作乱,罪在不赦。今赖将士用命,叛党伏诛,湘地已平。刘洋反正有功,封为湘侯,留任湘地,统辖军民。宇文肃守城有功,加封忠武将军,仍镇楚地。王猛为国捐躯,追封忠毅侯,厚葬京城,以慰忠魂。钦此。”
李晨叩首。
“臣,领旨。”
传旨太监把圣旨递给他,脸上带着笑。
“唐王殿下,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臣恭听。”
“陛下口谕,请唐王即刻进京述职,不得延误。”
李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臣遵旨。”
传旨太监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孝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陛下这是……”
“述职。”
“述职?王爷刚从京城回来不久,有什么职可述?”
“有没有职可述,是陛下说了算。让去,就得去。”
郭孝点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点去。”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带着郭孝和二十个亲卫,离开了那座小城。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经历了战火,经历了杀戮,经历了无数人的生死。
现在,它又恢复了平静。城墙上有人在修补缺口,城里有人在清理废墟,城外有人在掩埋尸体。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王猛死了。
那个跟了他四年、叫他老师的学生,死了。
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能救他。
他甚至连他的死因,都不能追究。
李晨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策马前行。
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金黄,正是收割的季节。
农人们在田里忙碌着,弯着腰,挥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偶尔有人抬起头,看着这支快马经过的队伍,眼里带着好奇,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李晨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农人,心里想起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郭孝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肩。
“王爷,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农人。他们不知道湘地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王猛死了,不知道刘洋封了侯。他们只知道,今年收成不错,能多收几斗粮食。”
“百姓就是这样。谁当皇帝,谁当藩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活下去。”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说,宇文卓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郭孝愣了一下。
“宇文卓?”
“对。宇文卓。他当年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最后呢?撞柱自尽,死在自己手里。”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怎么突然想起他?”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宇文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臣见过他几次。那时候臣还没投奔王爷,在各地游历。有一次路过京城,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正当权,威风得很,前呼后拥,人人见了都要低头。”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孝想了想。
“臣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可不够聪明。他有野心,有手段,有魄力。可他太急了,太贪了,太相信自己了。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可最后,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知道我想起谁了吗?”
“谁?”
“袁绍。”
郭孝愣住了。
“袁绍?三国时的那个袁绍?”
“对。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起兵讨董的时候,他是盟主。手下谋士如云,战将如雨。可最后呢?官渡一战,输给曹操,郁郁而终。”
“王爷觉得,宇文卓像袁绍?”
“像。太像了。”
他策马缓行,望着前方的路。
“袁绍这个人,曹操评价过他。你读过《三国志》吗?”
“读过一些。”
“曹操说袁绍,‘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话,用在宇文卓身上,再合适不过。”
郭孝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像。宇文卓也是色厉胆薄。他看着威风,其实心里没底。他也是好谋无断。那么多谋士给他出主意,他一个都听不进去。他也是干大事而惜身。想当皇帝,又不敢真刀真枪地干。他也是见小利而忘命。为了点蝇头小利,可以不顾一切。”
“所以宇文卓败了。败得理所当然。”
“那王爷觉得,袁绍败在哪儿?”
“败在他自己手里。他手下有田丰、沮授、审配、逢纪,都是能人。可他不听田丰的,不听沮授的,只听那些顺着他的。官渡之战前,田丰劝他不要打,他不听。结果输了,回去就把田丰杀了。”
“宇文卓也是这样。他手下有赵乾这样的能人,可他听吗?不听。赵乾让他留退路,他不留。赵乾让他别进京,他偏进。结果呢?死在京城。”
李晨点点头。
“所以我说,竖子不足以谋。”
“竖子?”
“对。竖子。骂人的话。意思是,这小子,不值得跟他谋划大事。”
郭孝笑了。
“王爷这话,骂得狠。”
“不是我骂。是历史骂。袁绍这样的,历史上多了去了。看起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没有真正的信念,只有自己的私欲。”
“那王爷觉得,宇文卓心里有信念吗?”
李晨想了想。
“有。他想让宇文家活下去。可他不知道,要让宇文家活下去,不是靠争,是靠让。他要是早点放手,早点退隐,早点把权力交出去,也许宇文家能保住。可他舍不得。舍不得权力,舍不得地位,舍不得那些虚名。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现在宇文家呢?”
“现在宇文家,换了人当家。宇文肃比宇文卓强。他能听赵乾的,能忍,能等。这就够了。”
“那王爷觉得,宇文肃能成事吗?”
“能。但成不了大事。”
“为什么?”
“因为他不够狠。他心软。心软的人,做不了大事。”
“那王爷觉得,谁够狠?”
李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孝笑了笑。
“臣多嘴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郭孝问。
“王爷,您说,陛下这次召您进京,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想问问湘地的事,可能想问问王猛的事,可能想问问宇文家的事。”
“那王爷打算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实话?”
“对。实话。王猛战死,湘王被杀,刘洋反正,宇文肃守城。这就是实话。”
“可那些背后的事……”
“背后的事,我不知道。”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这是……”
“奉孝,你记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有些真相,永远不能见光。”
郭孝点点头。
“臣记住了。”
傍晚,队伍在一个驿站歇下。
李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想起王猛。
那个年轻人,笑起来有些腼腆,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可打起仗来,却有一股狠劲。他跟着李晨学了四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李晨以为他能走得更远。
可他没有。
他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李晨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猛,老师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