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电报,是从泉州转来的。
一封是倭国那边岛津家送来的,另外几封是潜龙发来的。
他把那些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的账。
千鹤怀上了,两个通房丫鬟也怀上了。
信里说千鹤的肚子已经显了,大夫把过脉,说脉象稳当,胎儿壮实。
那两个丫鬟的月份小些,可也都好好的。岛津忠良在信尾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生怕李晨看不见——“殿下答应过一年来一次,如今快大半年了,请殿下务必抽空来一趟,让老朽当面向殿下报喜。”
李晨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那是楚玉发来的,说潜龙一切都好,运河的货一船一船往泉州运,北大学堂又扩招了一批学生,都是从各地赶来学技术的。
信的最后提了一句——“王爷在外面快一年了,清晨那孩子也十岁了,该回来过个生日了。”
十岁了。
离开潜龙的时候,李清晨还是九岁。
现在她十岁了,在南洋过了生日,在海岛上过了生日,在那些从世界各地来的人中间过了生日。
这个生日,没有楚玉,没有苏小婉,没有柳轻颜,没有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姨娘们。
李晨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李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椰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的事。”
李雅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什么时候走?”
“快了。这边的事安排好了,就走。”
“这边的事,有什么要安排的?”
“防卫交给赵石头。他跟着我时间最长,靠得住。运输交给杰克。他跑了一辈子海,南洋这边熟得很。两个岛的管理……”
他顿了顿,看着李雅。
李雅迎着他的目光。“两个岛的管理,交给我们。”
李晨没说话。李雅又说:“夫君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你们刚怀上,怕你们累着。”
“我们还没怀上呢。”
“快了。你娘算的日子,不就是这几天吗?”
李雅的脸微微红了,可没躲。
“怀上了也不怕。我们吕宋的女人,怀孕也是要干活的。不是怀了孕就什么都不干,躺着等生。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一直干到生那天。早上还在山林里拔草,晚上就生了。生完了,第二天又下地了。”
李晨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
李雅继续说。“夫君把岛交给别人,我们不放心。赵管事管得了明珠,管不了吕宋来的人。杰克管得了船,管不了岛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吕宋人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只有我们,能让他们服。”
“你们家里人,会来帮忙吗?”
“会!我娘说了,只要夫君点头,她搬来住。我哥也说了,他那边的事可以交给别人,他来岛上帮我们。卡利娅她爹也答应,每个月派人来送东西,顺便看看岛上有什么要帮忙的。”
“你哥?他不是不赞成你来吗?”
“那是以前。现在他巴不得来。上次他来岛上,看见那些货,回去就跟人说,唐王的东西好,唐王的人好,唐王的岛更好。他那些朋友,都想托他问问,能不能也来岛上做生意。”
“你哥倒是变得快。”
“是看清了。跟着夫君有肉吃,谁还愿意回去啃干鱼?”
李晨正要说什么,李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
“夫君,我也说几句。”
李晨看着她。
“赵管事管得了兵,管不了商。杰克管得了船,管不了人。岛上现在几百口人,吕宋的,泉州的,大炎的,西洋的,还有那几个非洲来的,什么人都有。他们聚在一起,有生意做的时候好说话,没生意做的时候,就要生事。得有人镇着。赵管事镇不住,杰克也镇不住。只有我们,是夫君的人。他们知道我们是夫君的人,才服。”
“你们就不怕?”
“怕什么?”
“怕管不好。怕出事。怕那些人闹起来,你们收拾不了。”
“怕。可不怕也得做。夫君把岛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是怕,就不配住那栋房子,不配姓李。”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是跟夫君学的。夫君做事,从来不怕。我们也不能怕。”
李晨点点头。“好。岛交给你们。防卫交给赵石头,运输交给杰克。有事找他们商量,商量不定的,发电报给我。”
李雅和李娅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千鹤那边,你真的要去?”
“要去。答应过的事,不能食言。”
“那她生的孩子,也姓李?”
“姓岛津。岛津家的孩子,姓岛津。”
“那我们的孩子呢?”
“也姓李。”
“那我们的孩子,跟清晨一个姓。”
“对。跟清晨一个姓。”
“夫君,千鹤那边,也是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快的话,半个月能到。”
“那我们呢?我们等你?”
“等我。等我把那边的事办完,就回来接你们。”
“接我们?去哪儿?”
“回潜龙。见王妃,见各位夫人,见那些兄弟姐妹。你们是李家的人,得回去认认门。”
“我们……也能去潜龙?”
“能。等这边的事稳了,就回去。”
“夫君,你对我们真好。”
“应该的。你们是我的人,就该回我的家。”
李雅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李娅没哭,可眼睛也亮亮的。
夜深了,李雅和李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潜龙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比明珠大,比清晨大,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岛都大。”
“有海吗?”
“有。有运河,有船,有码头。夫君就是从那儿来的。”
“那王妃呢?王妃凶不凶?”
“不凶。清晨说过,王妃是好人。”
“那其他夫人呢?她们会不会看不起我们?我们是吕宋来的,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什么都不会。”
李“那就学。学会了,就不会被人看不起。”
“学什么?”
“学说话,学写字,学规矩。学怎么做李家的人。”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月亮慢慢移到天顶,又慢慢移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雅和李娅就去找李清晨。
“清晨,你教我们说话。”
李清晨正在摆弄她的照相机,头也不抬。“教什么话?”
“官话。你说的那种。我们去潜龙,得会说话。”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她们。“你们要去潜龙?”
“夫君说的。等这边的事稳了,就带我们去。”
李清晨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们。“那你们得好好学。潜龙的人,说话快,你们要是不懂,会被人笑话的。”
“我们不怕笑话。我们怕听不懂。”
李清晨想了想。“那我先教你们最简单的。早上起来,见了王妃,要说‘王妃万福’。见了各位姨娘,要说‘姐姐万福’。见了长辈,要行礼。男的作揖,女的万福。你们会万福吗?”
李雅摇摇头。
李清晨站起来,给她们示范。
两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下头。
“就这样。做一遍。”
李雅学着她的样子,做了。
歪歪扭扭的,不像万福,像肚子疼。
李清晨忍住笑。“再来。”
李雅又做了一遍。
好些了,可还是别扭。
李娅在旁边看着,也做了一遍。
比李雅好,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慢慢练。练多了就好了。”
李雅点点头,又问。“还有呢?见了夫君,怎么说?”
“叫夫君。你们不是叫过了吗?”
“可我们叫的是吕宋话。官话怎么说?”
“夫君。一样。两个字,夫——君。”
李雅跟着念。“夫——君。”腔调古怪,可意思对了。
“对。就是这两个字。以后见了爹爹,就叫夫君。别叫唐王了。唐王是别人叫的。”
李雅点点头,又念了几遍。
李娅也在旁边念。念着念着,就笑了。
傍晚,李晨从明珠岛回来,在码头上看见李雅和李娅。
两人站在新房子门口,穿着整齐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
见他上岸,一齐低下头,两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
“夫君万福。”
“谁教你们的?”
“清晨教的。我们学了一整天。”
李晨笑了。“好。学得好。”
“夫君,我们还会别的。我们还会说‘王妃万福’、‘姐姐万福’、‘早安’、‘晚安’、‘吃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