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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03章 相片
    潜龙城的秋天,比南洋干爽得多。

    李清晨从南洋带回来的那些玻璃相片,在箱子里躺了大半个月,一块都没坏。

    可她知道,玻璃不是长久之计。

    又重,又脆,又怕颠,又怕水。

    送去京城的那些,半路上碎了两块,心疼得她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在墨工坊后面占了一间小屋,窗户用黑布封死,门缝塞了棉条,进去就得点油灯。

    墨问归给她搬来一张大桌子,又找了几块平整的木板,几把锋利的裁纸刀,几瓶从泉州运来的药粉。

    桌上摊着七八张纸,有宣纸,有棉纸,有从南洋带回来的马尼拉纸,还有几张从西洋商船上换来的洋纸。

    厚薄不一,颜色各异,纹理也各不相同。

    李清晨拿起一张宣纸,对着灯看了看。

    纸很薄,透光,背面能看见正面的字。

    她放下,又拿起棉纸。厚些,白些,可不够光滑。

    马尼拉纸太黄,洋纸太硬。没有一张合适的。

    墨问归站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小姐,您要找什么样的纸?”

    李清晨头也不抬。“要薄,要白,要光滑。药水涂上去,不能洇,不能皱,不能卷边。干了之后,还要能压平。”

    墨问归想了想。“宣纸不行。太薄,一沾水就皱。棉纸也不行。太毛,药水洇开了,影子就糊了。”

    李清晨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摞起来,放在桌角。“那怎么办?”

    墨问归说。“自己造。”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他。“自己造?”

    墨问归点点头。“潜龙有造纸坊。想要什么样的纸,跟造纸坊的师傅说。他们能造出来。”

    李清晨跳下椅子,抱着那摞纸就往外跑。

    墨问归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造纸坊在城东,靠着运河。

    几间大瓦房,房顶铺着红瓦,墙上刷着白灰。

    院子里堆满了稻草、树皮、破布,一股子酸腐味,熏得人直皱眉。

    李清晨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造纸坊的师傅姓蔡,五十来岁,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纸浆,一辈子没洗干净过。

    他接过李清晨手里的纸,一张一张看,看完放下。

    “小姐,您要的这种纸,咱们没造过。”

    “那能造吗?”

    蔡师傅想了想。“能。得要时间。”

    “多久?”

    “先试,试成了,再大批造。”

    李清晨点点头。“那就试。要什么材料,跟我说。我从商行调。”

    蔡师傅说。“材料倒不愁。就是这配方,得琢磨。又薄又白又光滑,还不能洇墨,不能卷边。这得试好几回。”

    李清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我从南洋带回来的配方。您照着试。试成了,有赏。”

    蔡师傅接过配方,看了看,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几天后,纸造出来了。

    李清晨赶到造纸坊的时候,蔡师傅正在院子里晾纸。

    一张一张,整整齐齐地铺在竹竿上,白得晃眼。

    她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纸很薄,透光,可不破。

    背面光滑,正面也光滑。手指摸上去,涩涩的,不滑,可也不毛。

    “试试。”蔡师傅说。

    李清晨把纸带回工坊,裁成巴掌大的小块。

    在黑屋子里点上油灯,把硝酸银溶液刷在纸上。

    药水刷上去,没有洇,没有皱,平平整整地铺开。

    把纸晾在架子上,等它干。

    等了半个时辰,纸干了,还是平的,没有卷边。

    把纸装进暗箱,对着窗外的树,打开盖子。

    数了三十下,盖上。跑回黑屋子,把纸泡进药水里。

    纸在水里慢慢变黑,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树干,黑黑的,粗粗的。然后是树枝,细细的,弯弯的。

    最后是叶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

    李清晨把纸从药水里捞出来,晾在架子上。

    等它干。纸干了,树的影子还在。

    黑的地方黑,白的地方白。

    举起来,对着灯看。纸上的树,跟玻璃上的树,一样清楚。可轻多了,薄多了,不怕摔了。

    她拿着那张纸,跑出工坊,去找李晨。

    李晨正在书房里看电报,见她冲进来,放下手里的纸。“怎么了?”

    李清晨把纸举到他面前。“爹爹,您看!”

    李晨接过来,看了看。纸上是一棵树,树干粗粗的,树枝细细的,叶子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纸上的?”

    李清晨点点头。“纸上的。不用玻璃了。又轻,又薄,又不碎。”

    李晨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清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相片。纸上的相片。”

    李晨摇摇头。“不只是相片。是能传下去的相片。玻璃的,碎了就没了。纸的,可以印。印很多张,传很多人。传得远了,天下就小了。”

    李清晨没听懂,可她记住了。

    她把纸拿回来,小心地放在桌上。郭孝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桌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这是清晨弄的?”

    李清晨点点头。“郭叔叔,好看吗?”

    郭孝把纸放下。“好看。比画像还真。”

    李清晨说。“画像要画好几天。这个,一眨眼的工夫就好。”

    郭孝笑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人的样子留下来。这东西,要是传出去,画师可就没事干了。”

    “画师可以画别的。画山,画水,画那些照不下来的东西。照不下来的,才值钱。”

    郭孝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晨。“清晨,你这话,比你爹说得还有道理。”

    李清晨咧嘴笑了。“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

    郭孝走后,李清晨又跑回工坊。

    她把那张纸贴在墙上,退后几步,看了一会儿。

    又走近,又退后。看了好几遍,忽然跑出去,找到墨问归。

    “墨爷爷,您说,这纸上的相片,能印很多张吗?”

    墨问归想了想。“能。把底片做出来,就能印。底片是玻璃的,纸是纸的。玻璃上的影子,印到纸上,想印多少张,就印多少张。”

    李清晨眼睛亮了。“那清晨能把爹爹照下来,印很多张。给王妃,给各位姨娘,给星晨,给海生。给所有人都送一张。”

    墨问归笑了。“能。先做底片。做好了,再印。”

    李清晨又跑回工坊,把暗箱搬出来,架在院子里。对准书房的方向,打开盖子。

    李晨坐在窗前,正在看电报。他没抬头,不知道有人在照他。

    李清晨数了三十下,盖上盖子。

    跑回黑屋子,把玻璃取出来,泡进药水里。

    树的影子没有,只有一个人。坐在窗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脸看不清,可她知道那是爹爹。

    把玻璃晾干,又拿了一张纸,涂上药水,压在玻璃底下,放在太阳

    晒了一刻钟,拿回来,泡进药水里。纸慢慢变黑,人的影子一点一点浮上来。

    先是窗子,方方的,亮亮的。然后是桌子,宽宽的,平平的。最后是人,坐在窗前,低着头。

    李清晨把纸捞出来,晾在架子上。纸干了,她拿起来看。人还在,窗子还在,桌子还在。可脸还是看不清。黑乎乎的一团,分不清鼻子眼睛。

    她拿着纸,去找李晨。“爹爹,脸照不出来。”

    李晨看了看。“曝光不够。照人的时候,不能动。你照我的时候,我没动。可光不够。得多晒一会儿。”

    “多晒多久?”

    “试。三十下不够,试六十下。六十下不够,试一百下。试到行为止。”

    李清晨点点头,又跑回工坊。

    这次她把暗箱架在院子里,对准李晨,数了六十下。洗出来,脸清楚了些,可还是模糊。又试一百下。这回清楚了。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连眉头那道竖纹都看得见。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好一会儿,跑去找楚玉。

    “王妃!您看!”

    楚玉接过纸,看了一眼。纸上的人坐在窗前,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纸。

    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看了很久,把纸小心地放在桌上。

    “这是你爹爹?”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照的。印在纸上的。又轻,又薄,又不碎。”

    楚玉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好。真好。”

    “王妃喜欢,清晨给您照一张。印在纸上,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楚玉把她搂进怀里。“好。给王妃照一张。”

    傍晚,李清晨坐在工坊里,面前摊着七八张纸。

    纸上有人,有树,有房子。她一张一张看,看完摞起来,用木板压平。

    压在枕头底下,压一夜,明天就不卷了。

    李晨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还没睡?”

    李清晨摇摇头。“睡不着。在想事。”

    “想什么?”

    “想纸。纸上的相片,能印很多张。可印多了,就不值钱了。”

    李晨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李清晨想了想。“在南洋的时候,清晨照了一张相,给星晨。星晨高兴了好几天。可要是有很多人都有,星晨就不高兴了。不稀罕了。”

    李晨笑了。“那你觉得,该不该印很多张?”

    李清晨想了很久。“该。印多了,大家都有。都有了,就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远。走远了,路就通了。路通了,天下就小了。”

    李晨摸摸她的头。“好。那就印。印很多张。让大家都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李清晨把那些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张一张铺平。

    又把暗箱搬出来,架在桌上,对准窗外。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黑漆漆的天。

    她打开盖子,等了很久,盖上。

    把玻璃取出来,泡进药水里。纸慢慢变黑,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黑漆漆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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