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香味不似前几日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策和李清晨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喝。
李星晨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姐姐。
刘策手里捏着一朵桂花,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清晨,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王朝能撑多久?”
李清晨想了想。“提过。他说大概三百年。”
刘策的手指停住了。“三百年?大炎立国到现在,快三百年了。”
李清晨点点头。“是。爹爹说,大炎能有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策把那朵桂花放在石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爹有没有说,为什么是三百年?为什么不是五百年?不是一千年?”
“说过。爹爹说,一个王朝到了后期,就会出现一个谁都动不了的阶层。底层的人没了往上走的路,读书读不出头,做事做不出名,就只能用别的法子找出路。那个法子,就是造反。”
刘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谁都动不了的阶层……往上走的路……”
“陛下在潜龙读过书,应该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当官看出身,世家大族把位置占得死死的,平民百姓读再多书也没用。后来科举,寒门子弟才有了往上走的路。可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走不动了?”
“因为路被堵住了。有门路的人把好位置占了,没门路的人挤不进去。穷人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科举成了少数人的量身定做,既然挤不进去,就不想挤了。不想挤,就想别的法子。别的法子,就是造反。”
刘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爹有没有说过,那些亡国的皇帝,是不是都是昏君?”
李清晨想了想。“爹爹说,不全是。有些是,有些不是。可写史书的人,是赢的那边。赢了的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输了的人,什么话都说不上。昏君、暴君、亡国之君,什么难听的帽子都能扣上去。扣上去了,就摘不下来了。”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那些人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那些占着位置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好处让出来。你动他们的好处,他们就要动你的龙椅。改是死,不改也是死。改得慢,死得快。改得快,死得更快。”
刘策站起来,走到假山旁边,背对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朕每天在朝堂上面对的是什么?那些人跪在朕面前,口口声声说陛下圣明,可朕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不是朕,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手里的银子,是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是他们子孙后代的前程。朕想动他们,他们就要动朕。朕不动他们,他们就接着吃。吃完了,朕就成了亡国之君。你说,朕该怎么办?”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爹爹说过一句话,清晨一直记着。”
刘策转过身。“什么话?”
“历朝历代,最难的事就是对自己下手。利益阶层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利益,到最后只能连带王朝一起完蛋。”
刘策的脸白了一下。“那你爹有没有说,这个局怎么破?”
李清晨想了想。“爹爹说,不是没办法,是不敢想。想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做得到也不一定做得成,做得成也不一定做得对,做对了也不一定能传下去。”
“那想了有什么用?”
“有用。想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人接着想。”
刘策看着她。“那你敢想吗?”
李清晨点点头。“敢。”
“那你说说,怎么破?”
李清晨想了想。“先从小的开始。从小的地方一点一点破,破开一个小口子,光就能透进来。透进来了就能看见路,看见了就能走,走了就能走远。”
“那你觉得,朕该从哪儿开始?”
“从那些挡路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挪,挪不动就绕,绕不开就等。等他们老了,死了,新人上来。新人比旧人好说话,好说话就能商量,能商量就能改,改了路就通了。”
刘策苦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爹爹说,想远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能慢慢来,慢慢来才能走得远,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刘策坐下来,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清晨,你说那些亡国的皇帝,真的都是昏君吗?”
李清晨摇摇头。“不全是。有些是,有些不是。可写史书的人是赢的那边,赢的人说你是昏君,你就是昏君。说你是暴君,你就是暴君。你说不了话,你的子孙也说不了话,能说话的只有赢的人。”
刘策端着茶杯,没喝。“那你觉得,烽火戏诸侯那个周幽王,是真的昏还是假的昏?”
李清晨想了想。“假的。烽火戏诸侯这事,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是真的。诸侯离镐京有远有近,近的几百里,远的几千里。烽火点了,近的来了,远的还没到。近的等不到远的就走了,远的到了近的已经走了,可以可能一起到来,一起戏弄?怎么戏?戏不了。”
刘策看着她。“你自己想的?”
李清晨点点头。“爹爹说过,读书要动脑子。不动脑子读再多也没用,读死书不如不读。”
刘策把茶杯放下。“那你觉得周幽王是昏君吗?”
“不一定是。可他亡国了,亡国了就得有人背锅。背锅的只能是皇帝,不是大臣,不是百姓,是皇帝。皇帝不背谁背?”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茶渍,黄黄的,擦不掉。“那朕呢?朕要是亡国了,朕也是昏君?”
李清晨摇摇头。“陛下不会亡国。陛下还年轻,还有路可走。路还长,慢慢走,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亡国?”
“因为陛下在想办法。在想办法的人,不会亡国。不想的人才会,陛下想了就不会。”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清晨,你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李清晨说。“爹爹说的话,清晨记住了。可怎么用,是清晨自己想了一下午想出来的。”
刘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你告诉朕,朕现在最该做什么?”
“陛下最该做的,是别急。急了就容易走错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慢慢来,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刘策点点头。“好。朕慢慢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清晨,你爹说过三百年是道坎。大炎快三百年了,这道坎能过去吗?”
“能。陛下在想办法,就能。不想就不能。想了就有路,不想就没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策笑了笑。“你这话,倒是实在。”
“清晨只会说实在话。虚的不会说,说了别人也不信。”
刘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清晨还站在假山旁边,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个子不高,人也很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说的那些话,比朝堂上那些老臣说了一辈子的话,都有分量。
刘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走了很远,他停下来,自言自语。“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不是对大臣那种笑,是对自己那种笑。
李星晨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姐姐旁边。“姐姐,陛下走远了。”
“走远了就好。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爹爹真的说过吗?”
“说过一些。还有一些是清晨自己想了一下午想出来的。”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想以前的事。想爹爹说的话,想郭叔叔说的话,想先生说的话。想着想着就想通了。”
李星晨点点头,拉着姐姐的手,往慈宁宫走。
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天和地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