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国子监在城东北角,占了老大一片地方。
门口两棵槐树,一人合抱那么粗,据说是开国的时候种的。
树荫遮了半边门脸,朱红的大门油漆斑驳,铜钉上长了绿锈,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字还是太祖皇帝亲笔写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模模糊糊的笔画。
刘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这字,是你曾祖写的。写的时候,我才五岁,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下午。他写完,把我抱起来,让我摸。我摸了一下,手上沾了金粉,洗了好几天才洗掉。”
长乐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策没接话。
他推开门,往里走。
国子监的规矩,进门先过牌坊,牌坊后面是泮池,泮池上有三座石桥,中间的桥只有状元才能走。
刘策从中间的桥上走过去,长乐公主跟在后面,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响。
过了泮池是大成殿,供着孔子的牌位。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供桌上的东西。
殿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青苔,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黄绿黄绿的,蔫头耷脑。
国子监祭酒姓李,五十多岁,在国子监待了二十年,从司业熬到祭酒,熬得头发都白了。
他站在大成殿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弯得很低。
“陛下,公主,里面请。”
刘策没进去,站在殿前空地上,四下看了一圈。“李祭酒,国子监现在有多少学生?”
李祭酒直起腰。“回陛下,有一百二十三人。”
“国子监能容多少学生?”
“规制是三千人。”
“那怎么只有一百二十三人?”
李祭酒低下头。“这些年,来的人少了。有门路的,都去了潜龙。没门路的,也不想在国子监耗着。耗几年,也耗不出个前程。不如回家种地,做生意。”
刘策没说话。
他转身往后走,后头是东西两廊,当年学生们上课的地方。
廊子很长,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廊子尽头是一排排号房,学生住的地方。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墙上的白灰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屋顶有好几处漏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亮圈。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一间一间地看。看完了,在廊下坐下来。
拐杖靠在柱子上,她也不嫌脏,就那么坐着。
“我小时候,这儿不是这样。那时候人多,三千个号房住得满满的。早上起来,读书声能传出去好几里。晚上点灯,从外面看,一片亮堂堂的,像着了火。”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来。“姑祖母,您说,这国子监,还能回到从前吗?”
长乐公主摇摇头。“回不去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的人,挤破了头要进来。现在的人,有别的路走了。潜龙的路,比国子监宽。走宽路的人,不会回头走窄路。”
刘策说。“那朕把国子监改成北大学堂,是对是错?”
长乐公主看着他。“你觉得呢?”
“朕觉得对。国子监是死水,北大学堂是活水。死水养不了鱼,活水能。鱼多了,水就活了。水活了,鱼就更多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长乐公主笑了。“你这话,跟清晨说的一样。”
刘策说。“清晨说的,比朕说的明白。”
长乐公主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
走到号房尽头,有一堵墙,墙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满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名字,手指在凹槽里慢慢划过。
“这些人,都是从国子监出去的。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将,有的回乡教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可不管去哪儿,他们都记得,这儿是他们的根。根在,人就不会散。人不会散,国就不会亡。”
刘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名字。“姑祖母,朕想把国子监改成北大学堂,扩招寒门子弟。您觉得能成吗?”
长乐公主转过身,看着他。“能成。可不容易。那些大臣不会让你轻易得逞。他们会在章程上做手脚,在考试上做手脚,在录取上做手脚。你定的三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五十。你定的五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七十。你定的七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九十。磨来磨去,磨到最后,还是他们说了算。”
“那朕就盯着。盯着章程,盯着考试,盯着录取。一步一步盯,一寸一寸盯。盯紧了,他们就做不了手脚。”
长乐公主点点头。“盯紧了。可盯紧了还不够。你得有人。有人帮你盯,有人替你盯,有人在你盯不到的地方替你盯着。那些人,不能是朝堂上的。朝堂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得自己培养。从北大学堂里挑,从寒门子弟里挑。挑那些肯读书、肯做事、肯替百姓说话的人。培养他们,提拔他们,让他们替你盯着。盯久了,就成了你的眼睛。眼睛多了,就看得清了。看清了,就不会被人糊弄了。”
刘策琢磨了一会儿。“姑祖母,您是说,朕得有自己的势力。”
长乐公主说。“不是势力。是眼睛。是手。是那些愿意跟你一起走路的人。一个人走路,走不远。一群人走路,才能走远。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刘策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国子监最深处,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边院子。
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斯文在兹”。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量。
长乐公主在石碑前站住,看了好一会儿。“这块碑,是太宗皇帝立的。他立这块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斯文在兹,不在天。在人。在读书的人,在教书的人,在那些愿意把书读通、把路走通的人。人没了,斯文就没了。斯文没了,国就亡了。”
她转过身,看着刘策。“你定的那个法子,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可它能给穷人一个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他们就不会觉得走投无路。不会觉得走投无路,就不会拿起刀枪。不拿起刀枪,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天下就稳了。稳了,就能慢慢改了。改了,路就通了。”
刘策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李祭酒跟在后头,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儿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扩招的章程,臣拟了一份。请陛下过目。”
刘策接过来,看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考试的科目,录取的名额,补课的条件,样样都写到了。
可仔细一看,漏洞不少。
考试的科目,都是官宦子弟学过的。
寒门子弟没学过,考也考不好。
录取的名额,说是不看出身,可名额分到各省,大省多,小省少,官宦子弟多的地方多,寒门子弟多的地方少。补课的条件更苛刻,得先生推荐,得邻里担保,得县学审核。一套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策把章程折好,揣进袖子里。“朕带回去看。看完了,再给你。”
李祭酒的脸色变了变,没敢多说。
刘策转身往外走。长乐公主跟在后面,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响。
出了国子监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匾额。“姑祖母,您说,这国子监,还能活过来吗?”
长乐公主也回头看了一眼。“能。活不活,不在房子,在人。有人,就能活。没人,就是一堆砖头瓦块。”
刘策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份章程。纸被他攥皱了,他也不松开。
回到乾清宫,他在御案前坐下来,把那份章程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改起来。
考试的科目,删了三样,添了两样。
添的那两样,是格物和算学。
格物和算学,官宦子弟不学,寒门子弟也不学。大家都不学,站在一条线上。
录取的名额,不分省了,按分数取。
考多少分,取多少人。考不到,就空着。
空着,也比被人占了强。
补课的条件,不要先生推荐,不要邻里担保,不要县学审核。
只要考上了,就能补。补不起的,学堂出钱。出不起的,朝廷出钱。出不起的,朕从私库里出。
改完了,他又看了一遍。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国子监那些空荡荡的号房,那些漏了洞的屋顶,那些长了青苔的石板路。
还有长乐公主说的话。
有了这个希望,他们就不会觉得走投无路。不会觉得走投无路,就不会拿起刀枪。
不拿起刀枪,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天下就稳了。稳了,就能慢慢改了。改了,路就通了。
睁开眼睛,把那份改好的章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满意了。
把章程放在桌角,等着明天发出去。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那些朱红色的柱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了很久,直到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才回过神来。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婉华,你说,那些大臣看了这份章程,会怎么想?”
董婉华想了想。“会想,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想办法。想办法让这章程变成废纸。办法很多,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阴的。阴的不行,就拖着。拖到陛下累了,烦了,不想管了,就算了。”
刘策放下茶杯。“那朕怎么办?”
“跟他们磨。磨到他们累了,烦了,不想磨了,就算了。谁先算了,谁就输了。”
刘你这话,跟姑祖母说的一样。”
董婉华低下头。“臣妾不是公主。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一个人撑着,太累了。得有人帮您撑着。撑着撑着,就不累了。”
刘策握住她的手。“有你撑着,朕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