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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1章 党项割土求和
    党项的王帐换了新的。

    

    旧的被李元昊占了,赫连铁树在城北重新搭了一座,比原来小了一圈,可收拾得干净。

    

    帐顶绣着一只金鹰,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

    

    李元庆坐在虎皮椅子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王袍,腰里挂着那把小弯刀。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显得瘦小。

    

    秦罗敷坐在旁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银簪,脸上看不出表情。赫连铁树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门神。

    

    白狐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李破虏站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四下打量。

    

    帐里还坐着几个头领,都是党项的老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挺着大肚子。

    

    个个面色不善,看着白狐的眼神像看一头狼。

    

    “白狐先生。”李元庆先开口,声音不大,可稳。“西凉这次出兵帮党项平了内乱,党项上下感激不尽。”

    

    白狐放下茶碗。“五王子客气了。西凉跟党项是邻居,邻居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

    

    一个胖头领哼了一声。“帮一把?帮完了,就要东西。西凉人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

    

    白狐看着他。“这位是?”

    

    李元庆说。“是乞伏部的头领,乞伏长安。”

    

    白狐点点头。“乞伏头领,你说西凉要东西。西凉要什么了?”

    

    乞伏长安一拍桌子。“要西域商路。那条路是党项的命脉,给了你们,党项吃什么?”

    

    白狐不紧不慢。“乞伏头领,那条路在谁手里?在大理人手里。大理人占了那条路,跟党项有什么关系?西凉出兵,把大理人赶走了。路打下来了,西凉不要,难道给大理人留着?”

    

    乞伏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头领站起来,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子。“白狐先生,西凉要商路,唐国要租地。党项的地盘,西边割一块,东边割一块,还剩什么?”

    

    白狐看着他。“这位是?”

    

    “野利部的头领,野利旺荣。”

    

    白狐点点头。“野利头领,唐国租的那块地,不是白租。每年给租金,还帮党项修路、办学堂、建医馆。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唐国在潜龙、在晋州、在镇北干了什么。路修好了,货就能跑,钱就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野利旺荣冷笑。“说得比唱的好听。唐国人精得很,吃人不吐骨头。”

    

    秦罗敷开口了。“野利头领,你说唐国人吃人不吐骨头。那我问你,李元昊吃不吃人?李元忠吃不吃人?你被李元昊抢了三百匹马的时候,怎么不说他吃人不吐骨头?”

    

    野利旺荣脸色一变,坐下了。

    

    帐里安静下来。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李元庆看着白狐。“白狐先生,西凉的条件,党项可以答应。可党项也有条件。”

    

    白狐端起茶碗。“五王子请说。”

    

    李元庆深吸一口气。“第一,西凉拿了商路,得保证商路上的党项商人安全通行。第二,西凉不能跟党项的任何头领私下往来。有事,找王帐谈。第三,如果党项跟别的势力打仗,西凉得保持中立。”

    

    白狐想了想。“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也可以。第三条,西凉保持中立的前提是,党项不先动手。党项先动手,西凉就不保证了。”

    

    李元庆转头看秦罗敷。秦罗敷微微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白狐站起来。“五王子,党项的事,西凉不会插手。可有一条,五王子得记住。”

    

    “什么?”

    

    白狐看着他。“李元昊还活着。占着西边那块地,手里有兵。这个人不除,党项永无宁日。”

    

    李元庆的脸色沉下来。“我知道。可我现在打不过他。”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五王子年轻,等得起。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打。打不过,就再等。等到打得过为止。”

    

    李元庆点点头。“多谢先生指点。”

    

    白狐拱拱手。“告辞。”

    

    走出王帐,李破虏跟在后面。“先生,五王子能坐稳吗?”

    

    白狐骑上马。“坐不稳也得坐。坐不稳,党项就散了。散了,西凉就麻烦了。”

    

    “那先生为什么要帮他?”

    

    白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帐。“不是帮他。是帮西凉。党项不能散。散了,西凉就得直接面对李元昊。李元昊那个人,比李德明还难缠。与其跟他打,不如让五王子在前面挡着。”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骑马出了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群羊,白花花的,跟雪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羊哪是雪。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西凉。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那条路呢?商路,什么时候能通?”

    

    白狐看着远方。“快了。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路就能走了。走通了,西凉就活了。”

    

    党项王帐里,几个头领还没走。

    

    乞伏长安憋了一肚子气,等白狐走了,才发作出来。“五王子,您就这么答应了?把商路给了西凉,把地租给了唐国,党项还剩什么?”

    

    李元庆看着他。“乞伏头领,你说不答应。不答应怎么办?西凉人兵临城下,唐国人虎视眈眈,李元昊在西边磨刀霍霍。你告诉我,不答应,党项能撑多久?”

    

    乞伏长安不说话了。

    

    野利旺荣叹了口气。“五王子说得对。不答应,死得更快。答应了,至少还能喘口气。”

    

    秦罗敷开口了。“各位头领,党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五王子还年轻,需要时间成长。赫连将军需要时间练兵。党项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商路给了西凉,可西凉答应让党项商人通行。地租给了唐国,可唐国给租金、修路、办学堂、建医馆。这些事,以前党项自己做不到,现在有人帮我们做,有什么不好?”

    

    一个头领小声说。“可那毕竟是党项的地。”

    

    秦罗敷看着他。“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先保住人,再谈地。人不在了,地再多也没用。”

    

    几个头领都不说话了。

    

    赫连铁树一直站在门口,这会儿开口了。“各位,五王子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头领们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李元庆、秦罗敷和赫连铁树。

    

    李元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娘,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秦罗敷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不是软弱。是忍。忍一时之辱,才能图将来之志。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被回鹘人欺负,忍了三年。三年后,一举灭了回鹘。你现在比他当年还年轻,等得起。”

    

    李元庆抬起头。“娘,你说,我能超过爹吗?”

    

    秦罗敷笑了。“能。你爹只会打打杀杀,你不会。你会用人,会听劝,会忍。这些,你爹都不会。”

    

    赫连铁树走过来。“五王子,白狐说得对。李元昊不除,党项永无宁日。可现在不能打。得等。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打。”

    

    李元庆点点头。“我知道。可我怕等不到那天。”

    

    赫连铁树蹲下来,看着他。“五王子,属下跟了大王二十年。大王教属下最多的,就是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刀落下来,人头落地。刀不落,就能活。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翻盘。”

    

    “赫连将军,谢谢你。”

    

    赫连铁树站起来。“不用谢。属下这条命是大王救的。大王不在了,属下的命就是五王子的。”

    

    秦罗敷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帐外,风吹过来,把金鹰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夕阳把雪地染成了红色,像铺了一层血。

    

    白狐骑马走了两天,到了西凉边境。

    

    楚怀城带着一队骑兵在边境上等着,见白狐来了,迎上去。“先生,事情办妥了?”

    

    白狐勒住马。“办妥了。党项答应让出商路,唐国租了东边那块地。五王子暂时稳住了。”

    

    楚怀城点点头。“那李元昊那边呢?”

    

    白狐下了马,活动了一下筋骨。“李元昊占了西边那块地,手里有两三千兵马。暂时打不过来。可也不能大意。得在边境上多派些人盯着。”

    

    楚怀城说。“边境各处都增派了人马,安排了岗哨。”

    

    白狐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先生客气了。先生以身犯险,深入党项,才是真辛苦。”

    

    白狐摆摆手。“不说这些了。走吧,回金城。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行人骑马往金城走。天快黑了,路边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李破虏骑在小黄马上,跟在白狐后面。走了两天,屁股磨破了,疼得龇牙咧嘴,可咬着牙没吭声。

    

    白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破虏,疼吗?”

    

    李破虏摇摇头。“不疼。”

    

    “撒谎。我看你走路都不利索了。”

    

    李破虏脸红了。“有点疼。”

    

    白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抹上。明天就好了。”

    

    李破虏接住瓶子,打开闻了闻,一股草药味。“谢谢先生。”

    

    白狐转过头,继续骑马。

    

    到了金城,天已经黑透了。董璋站在城门口等着,见白狐回来,迎上去。

    

    “先生,辛苦了。”

    

    白狐下了马。“不辛苦。城里没事吧?”

    

    董璋摇摇头。“没事。就是有几个头领来打听消息,被我打发走了。”

    

    白狐点点头。“走,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城,走到白狐的住处。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院子里有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会客的厅。

    

    白狐脱下狐裘,挂在衣架上。董璋在厅里坐下,李破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破虏,进来坐。”

    

    李破虏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

    

    白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党项的事,暂时稳住了。可问题没解决。”

    

    董璋问。“什么问题?”

    

    白狐放下茶杯。“李元昊。他占了西边那块地,手里有兵,随时可能打回来。五王子年轻,压不住场面。赫连铁树是个忠臣,可不聪明。秦罗敷是个女人,虽然精明,可说话分量不够。”

    

    “那怎么办?”

    

    “不急。先看看。李元昊现在不敢打。他手里兵不多,粮草也不够。等他攒够了,至少得一两年。这一两年,五王子那边也能攒点家底。两边对着攒,看谁攒得快。”

    

    “那唐国那边呢?”

    

    “唐国那边,郭孝还在党项。这个人不简单,以身入局,搅得天翻地覆。党项的事,他出了大力。唐王那边,肯定不会闲着。”

    

    “先生,唐国是不是也想伸手进西域?”

    

    “唐国想伸手的地方多了。西域、南洋、倭国,哪儿都想伸。可手只有两只,伸多了,拿不住。拿不住,就得松手。松手了,东西就掉了。掉了,就白伸了。”

    

    “那先生觉得,唐国能拿住什么?”

    

    “唐国能拿住的东西多了。可西域这块,唐国拿不住。太远了,够不着。够不着,就得找人帮忙。找谁?找西凉。西凉离得近,伸手就能拿住,就能跟唐国做生意。做生意,大家都有钱赚。”

    

    董璋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所以,西凉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党项打,不是跟唐国争,是把路修好。路修好了,货就能跑,钱就来了。钱来了,什么都好办。”

    

    “修路?”董璋愣了一下。“修什么路?”

    

    “从金城到党项边境的路,从党项边境到西域的路。路通了,西凉就富了,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打更多的仗。就能拿更多的地盘,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先生,您这个圈,跟唐王那个圈,一模一样。”

    

    “因为道理就一个。路通了,什么都通了。路不通,什么都堵着。”

    

    李破虏坐在角落里,听着两个人说话,一句都没听懂。可记住了四个字——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夜深了,董璋走了。

    

    白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画着西域的商路,一条一条的,像蜘蛛网。有的路通了,有的路断了。

    

    李破虏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白狐抬起头。“困了就去睡。”

    

    李破虏摇摇头。“不困。”

    

    “不困就进来,帮我磨墨。”

    

    李破虏走进来,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墨汁渐渐浓了。

    

    白狐拿起笔,蘸了墨,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金城出发,往西,经过党项边境,穿过沙漠,一直画到西域的尽头。

    

    “这条线,明年春天之前,一定要打通。”

    

    李破虏看着那条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条线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可白狐说,一定要打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墨磨好了。白狐放下笔,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破虏,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破虏点点头,转身要走。

    

    “破虏。”

    

    李破虏回过头。

    

    “你跟着我,看见了很多事。看见了五王子的软弱,看见了头领们的不满,看见了秦罗敷的精明,看见了赫连铁树的忠诚。这些事,你记住。将来你带兵打仗的时候,用得着。”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

    

    白狐摆摆手。“去睡吧。”

    

    李破虏走出书房,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今天的事。

    

    五王子的无奈,头领们的不甘,秦罗敷的隐忍,赫连铁树的坚定。还有白狐画的那条线,从金城出发,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梅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亮晶晶的,像是开了花。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金城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春天。等雪化。等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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