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年前那种细碎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潜龙城的屋顶白了,树白了,路也白了。街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都缩在家里烤火。
李晨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楚玉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斗篷。
“夫君,真要出门?这雪太大了。”
李晨系好斗篷带子。“答应了士兵们过年去看看,不能失信。”
“带上孩子们?”
“带上。让他们看看,过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家。”
李破虏、李破城、李长治三兄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
李破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甲,腰里挂着木刀。
李破城裹着一件羊皮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长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书,被雪打湿了封面,赶紧塞进怀里。
楚玉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包子,用棉布裹着保温。
一家人出了门,踩着雪往城北走。
潜龙的军营在城北的一片高地上,离齐家院不远,走一刻钟就到。雪太深,踩下去没到脚踝。
李破城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李破虏拉着他的手。
“哥,军营里有火吗?”
“有。炉子烧得旺。”
“有肉吗?”
“有。过年了,伙食比平时好。”
李破城咽了口唾沫,走得更快了。
军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套着皮甲。枪立在身边,枪尖上挂着一层雪。看见李晨一家过来,哨兵挺直腰杆,行了个军礼。
“王爷!王妃!”
李晨点点头。“辛苦了。过年好。”
哨兵笑了。“不辛苦。应该的。”
进了营门,里面是一排排营房。青砖黑瓦,窗户上糊着厚纸,透出昏黄的灯光。营房前面是一片空地,雪被扫干净了,露出青石板。
几个士兵在扫雪,看见李晨,停下来行礼。
李晨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管我。”
中军帐设在营地中央,是一座大木屋,里面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守营的将领叫赵石头,是李晨的老部下,从潜龙起家时就跟着了。见李晨进来,站起来抱拳。
“王爷,这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
李晨坐下来,把斗篷解开。“来看看弟兄们。过年了,不能光在家吃饺子。”
赵石头搓着手。“弟兄们挺好的。年三十加了两道菜,初一又加了一道。每人发了二两银子的赏钱。都高兴。”
“火铳营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新到的火铳都配发了,弟兄们练得勤。就是天太冷,火药容易受潮。”
李晨点点头。“受潮的问题,墨工坊那边在想办法。开春前应该能解决。”
楚玉把篮子递给赵石头。“赵将军,带几个包子给弟兄们分分。”
赵石头接过去,打开一看,笑了。“王妃亲手包的?”
楚玉点头。“手艺不好,别嫌弃。”
赵石头连说不嫌弃,转身让亲兵拿去分。
李破虏站在帐门口,眼睛盯着外面。李破城凑过来。
“哥,你看什么呢?”
“看火铳。”
“火铳有什么好看的?”
李破虏没回答,走出帐子。李破城跟出去。李长治想了想,也跟出去。
帐外,几个士兵正在擦火铳。火铳是铁管的,比老式的火绳枪短,枪托是木头,打磨得光滑。枪管上装着一个小铜片,是瞄准用的。
李破虏蹲下来,看着士兵擦枪。“能让我看看吗?”
士兵认识他,笑着把枪递过去。“小公子小心,没装火药。”
李破虏接过枪,端起来,学着士兵的样子瞄准。枪有点重,手臂发酸,可端得稳。
“这枪能打多远?”
“一百步。再远就不准了。”
“装一次药打一发?”
“对。训练有素的,一分钟能打三发。”
李破虏把枪还给士兵。“我在西凉见过火铳,没你们的好。西凉的火铳枪管是铁的,打几发就烫手。这个不会?”
士兵笑了。“这个枪管外面包了一层铜。铜散热快,不烫手。王爷想出来的。”
李破虏点点头,站起来。
李破城蹲在另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人家擦火炮。火炮不大,是步兵用的轻型炮,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炮管是铜的,擦得锃亮。
“这个能打多远?”
士兵说。“八百步。炮弹有实心的,有炸开的。实心的打城墙,炸开的打人马。”
李破城伸手摸了摸炮管,凉的,光滑。“我能开一炮吗?”
士兵笑了。“不能。没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能放炮。”
李破城噘着嘴,不说话了。
李长治站在旁边,没看火铳,也没看火炮。眼睛盯着一个军官手里的望远镜。那东西是两个铜筒子连在一起,能看得远。
“叔叔,那个能借我看看吗?”
军官把望远镜递过来。李长治接过去,学着军官的样子,放在眼睛前面。远处的营房一下子拉近了,连窗户纸上的破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厉害。”
军官说。“这是墨工坊新出的。能看十里远。打仗的时候,站在高处一看,敌人的阵型看得一清二楚。”
李长治把望远镜还给军官,心里记下了。
李晨从帐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儿子。一个玩枪,一个摸炮,一个看望远镜。各有各的兴趣。
“破虏,过来。”
李破虏走过来。“爹。”
“你觉得潜龙的兵怎么样?”
李破虏想了想。“比西凉的兵装备好。西凉的兵还在用刀矛,潜龙的兵已经有火铳火炮了。真打起来,西凉兵不是对手。”
李晨点头。“可火铳火炮也有弱点。装填慢,怕下雨,怕受潮。这些弱点不解决,真打起来还是会吃亏。”
“那怎么办?”
“继续改。改到装填快,不怕雨,不怕潮。改到每个士兵都能熟练使用。改了,就不怕任何敌人。”
李破虏若有所思。
李晨又看向李破城。“破城,你觉得火炮怎么样?”
李破城想了想。“响。肯定很响。我在草原上听师父说过,火器一响,马就惊。马一惊,骑兵就乱了。乱了就好打了。”
李晨笑了。“你师父说得对。所以火炮不一定要打死多少人,能吓跑马就行。”
李破城点头。
“长治,你呢?”
李长治走过来。“爹,那个望远镜很好。如果能配到每个将领手里,打仗的时候就能看清敌人的动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晨看着他。“你倒是会总结。”
李长治低下头。“儿子只是觉得,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再好,不会用,也是摆设。”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雪下得更大了。李晨带着孩子们走进营房,看望那些不能回家的士兵。
营房里生着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写信。见李晨进来,都站起来。
李晨摆摆手。“坐。都坐。我来看看你们,不是来检查。”
一个老兵搬了把椅子过来。李晨坐下,跟士兵们聊天。
“家里都好吧?”
“好。王爷发的赏钱寄回去了,家里来信说买了头牛。”
“媳妇生了没?”
“生了。是个小子。八斤重。”
“好。好好养,长大了也当兵。”
士兵们笑了。笑声在营房里回荡,暖融融的。
李破城坐在炉子旁边,烤着手。李破虏站在父亲身后,腰杆笔直。李长治坐在角落里,听父亲跟士兵们说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聊了半个时辰,李晨站起来。“走了。你们好好过年。别想家。想家了,就写封信回去。信纸邮票,官府出钱。”
士兵们站起来,行了个军礼。“王爷慢走。”
出了军营,雪还在下。天快黑了,远处的人家亮起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蒙蒙的,在雪里散开。
李破城走累了,李破虏背着他。李长治跟在后面,踩在哥哥的脚印里,省力气。
“爹。”李破城趴在哥哥背上,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败所有敌人?”
李晨想了想。“没有所有敌人。打跑一个,又来一个。打跑两个,来一双。所以不能光想着打。得想着怎么让敌人不敢来。”
“怎么让敌人不敢来?”
“变得比他们强。强很多。强到他们一听说你的名字,腿就软。腿软了,就不敢来了。”
李破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走到齐家院门口,楚玉先进去了。李晨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儿子。
“破虏,你今天看了火铳。你觉得,那东西能取代刀矛吗?”
“能。可需要时间。火铳装填太慢,敌人冲到跟前了,还没装好。得有刀矛兵护着。”
“那如果有一种枪,能连发呢?”
“连发?不用装填?”
“不用。一扣扳机,子弹就出去。再扣,再出去。一直扣,一直出去。”
李破虏的眼睛亮了。“那谁还挡得住?”
“所以墨工坊在试。还没试成。可总有一天会成。”
“破城。”李晨转向小儿子。“你说,骑兵在草原上最怕什么?”
“最怕没草。马没草,跑不动。跑不动,就是步兵。步兵打骑兵,打不过。”
“还有呢?”
“还怕声音。声音大了,马会惊。马一惊,不听指挥。”
李晨点头。“所以火炮能对付骑兵。还有一样东西,也能。”
“什么?”
李晨走进院子,三个儿子跟在后面。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
“有一种东西,叫摩托车。两个轮子,不用马拉,自己走。比马快,比马省,比马听话。不怕没草,不怕声音,不会惊。”
李破城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东西?”
李晨走进正厅,脱下斗篷。“有。汽车你们见过了。摩托车就是小一号的汽车。一个人骑,跑得飞快。草原上,马跑一天的路,摩托车半天就到。”
“可那东西能打仗吗?”
“能。骑在上面,一边跑一边开枪。敌人追不上你,你追得上敌人。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敌人拿你没办法。”
“那骑兵不就废了?”
李晨点头。“对。骑兵的时代,早晚会过去。过去之后,就是摩托车的天下。”
李长治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爹,那东西造出来了吗?”
“还没有。汽车刚成,摩托车得等。等汽车的技术成熟了,再改。改小了,改轻了,改快了。就能用了。”
“要等多久?”
李晨想了想。“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今天跟你们说这个,就是让你们知道,将来的仗,不是现在这样打的。将来的兵,不是现在这样的兵。将来的装备,不是现在这样的装备。你们赶上那个时代了。能不能用得好,看你们自己。”
三个儿子都沉默了。
楚玉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几碗姜汤。“别说了。先喝碗姜汤暖暖。看你们冻的。”
李破城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吐舌头。李破虏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李长治端着碗,没喝,看着姜汤冒出的热气,发愣。
“长治,想什么呢?”
李长治抬起头。“爹,儿子在想,摩托车要是真造出来了,配上火铳火炮,配上电报,配上汽车,配上那些望远镜、军靴、帐篷,潜龙的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样?”
李长治眼睛亮亮的。“会变成没人敢惹的军队。不管是草原上的骑兵,还是西凉的铁甲兵,还是大理的象兵,都不是对手。到那时候,不用打仗了。往那儿一站,敌人就投降了。”
“你比你哥还乐观。”
“儿子不是乐观。儿子是觉得,爹在做的事,别人没做过。没做过的事,做好了,就没人比得上。”
李晨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得好。没做过的事,做好了,就没人比得上。”
夜深了。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