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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7章 什么都不缺的黎老爷
    黎老爷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像走在平地上,一脚踩下去,踩空了。

    

    他睁开眼睛。红纱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把帐顶染成一片暗红。

    

    阿桃睡在他旁边。蜷着身子,脸朝外,脊背对着他。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

    

    黎老爷看着她。看她的背,看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她露在纱衫外面的一截脚踝。脚踝细细的,踝骨凸出来,脚底板有茧。

    

    看了很久。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不但没填上,反而更空了。

    

    他坐起来。肚子压在腿上,湘妃榻吱呀一声。阿桃动了一下,没醒。

    

    黎老爷掀开纱帐,走出水榭。

    

    池子里的锦鲤睡了。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像悬在琥珀里的石子。月亮照在池子上,被纱帐筛过一遍,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鳞。

    

    他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绸袍,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来人。”

    

    侍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老爷。”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黎老爷嗯了一声。

    

    侍女等了很久,黎老爷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老爷,要不要传宵夜?”

    

    黎老爷想了想。“不吃了。”

    

    侍女退下去了,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黎老爷还站在池子边上。不吃宵夜,是他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就不吃了?

    

    今天晚膳跟往常一样。白斩鸡吃了半只,清蒸石斑吃了整条,烤乳猪的皮吃了七八块,咖喱蟹吃了两只,冬阴功汤喝了两碗,燕窝吃了一盏。

    

    跟往常一样。可躺下去以后,心里就空了一块。

    

    阿金。暹罗那个女人。晚膳后她留下来,给捶了半个时辰腿。捶着捶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小腿往上爬。把他爬热了,爬硬了。

    

    就在水榭里,纱帐放下来,红纱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的。阿金叫的声音软,像暹罗湾的海浪拍沙滩。

    

    他舒服了。

    

    阿金爬下去,换阿桃爬上来。阿桃不叫,咬着嘴唇,牙齿把干裂的口子又咬破了,渗出血丝。血丝蹭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也舒服了。

    

    两个女人在他身上爬下来,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蹲下来。肚子顶着膝盖,蹲不深,只能半蹲着。伸手拨了一下池水,锦鲤惊散了,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月亮碎了。

    

    外乡人。骑铁家伙的外乡人。

    

    他想要那铁家伙,派去的人没带回来,还伤了一个。弓手的肩膀被打穿了,抬回来的时候还在流血。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比箭快,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

    

    外乡人去了北边。阮氏蓉的营地。阮氏蓉,那个寡妇。

    

    三年前抢她寨子里的女人,她不给,就打。她男人死了,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她带着剩下的人退进山里,后来回来了,手里有了铁刀,有了吃饱饭的力气。宇文家给的。

    

    宇文家是唐国的丧家犬,被唐王打跑的。丧家犬跑到交趾,给了阮氏蓉铁刀和力气。

    

    唐王。外乡人是唐王。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像锦鲤从池底浮上来,嘴一张一合的。

    

    弓手说,四个人,骑两个铁家伙。领头的那个,阿水叫他王爷。唐国的王爷,骑着自己会走的铁家伙,跑到交趾来。来干什么?

    

    黎老爷蹲不住了,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疼。

    

    他转身走回水榭。纱帐还垂着,掀开帐子,阿桃还睡着。姿势没变,脊背对着他。那截脚踝还露在纱衫外面,踝骨凸出来。

    

    他在湘妃榻上坐下来。榻沿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伸出手,碰了碰阿桃的脚踝。脚踝凉凉的。手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

    

    阿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被惊扰的猫。

    

    黎老爷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又来了。

    

    站起来,走出水榭。

    

    “来人。”

    

    侍女又出现了。“老爷。”

    

    “去,把今天那个弓手叫来。”

    

    “老爷,弓手的肩膀打穿了,怕是起不来。”

    

    “抬也要抬来。”

    

    侍女退下去了。

    

    弓手是被两个人架着抬进来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架着他的人松开手,弓手站不住,靠着回廊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爷。”

    

    黎老爷看着他。“伤怎么样了?”

    

    “骨头碎了。大夫说,右胳膊废了。”

    

    “那个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你看清了没有?”

    

    弓手摇头。“看不见。比箭快。只听见声音,砰——砰——砰。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他们几个人?”

    

    “四个。骑两个铁家伙。两个骑,两个坐后面。坐后面的两个人,手里拿着喷火的东西。”

    

    “阮氏蓉那边呢?”

    

    弓手又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从密林里退出来,就回来了。外乡人往北边跑了,北边是阮氏蓉的地界。小人的人,不敢追进去。”

    

    黎老爷沉默了。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下去吧。叫大夫重新给你包一下。”

    

    弓手被架走了。

    

    黎老爷在水榭栏杆上坐下来。栏杆是铁力木的,硬,凉。凉意从木头上透过来,透过绸袍,贴在屁股上。

    

    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从年轻住到老,从瘦住到胖,从一个收租子的小头人住成了交趾最有钱的人。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椰子树,每一个女人,都是他的。

    

    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稻田里种稻子的人是他的,密林里埋伏的人是他的,码头上扛麻袋的人是他的。

    

    连阿水那个寡妇,也是他的。他要她,她就得是他的。

    

    可是今天,派去的人没把阿水带回来。派去的人伤了。铁家伙没拿到。阿水坐在外乡人的铁家伙上,跑了。跑到了阮氏蓉的营地里。

    

    阮氏蓉,那个被他杀了男人、杀了弟弟、烧了寨子、抢了女人的寡妇。她没死,她回来了。带着铁刀,带着吃饱饭的力气。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心烦。不是怕,是烦。

    

    像交趾河的蚊子,嗡嗡嗡的,打不着,赶不走。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稻田,要到了。铁力木,要到了。银子,要到了。女人,要到了。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一百个不是他的胖娃娃,绣在苏绣的桌布上,咧着嘴笑。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几百个替他种地、替他收租、替他杀人的人。

    

    他没有儿子,可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几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听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站起来,走回水榭,掀开纱帐。

    

    阿桃醒了,坐在湘妃榻上。纱衫滑下去一截,露出瘦瘦的肩膀。月光从纱帐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够。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她没有舔。

    

    “老爷。”

    

    黎老爷在榻沿坐下来。“阿桃,你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一天捡多少?”

    

    阿桃愣了一下。“一小捆。阿桃手慢,别人捡两捆,阿桃捡一捆。”

    

    “一捆,换多少米?”

    

    “一捆换一碗。一碗米,煮成粥,够阿桃和娘吃一天。”

    

    “你娘呢?”

    

    阿桃低下头。“去年冬天,咳嗽。没药。走了。”

    

    黎老爷沉默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肉。手背上有老人斑了,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

    

    “阿桃,你恨不恨我?”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桃不知道。阿桃只知道,老爷给阿桃饭吃,阿桃就伺候老爷。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捡一捆换一碗粥。现在伺候老爷,也是换一碗饭。一样的。”

    

    一样的。

    

    稻田里捡稻穗,黎府里伺候男人。一样的。

    

    黎老爷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阿桃,你下去吧。”

    

    阿桃站起来,纱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腰。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

    

    她把纱衫拉上去,赤着脚,踩着水榭的木板地,走出纱帐。脚底板上的茧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黎老爷一个人躺在湘妃榻上。纱帐垂着,红纱灯的光朦朦胧胧的。池子里的锦鲤睡沉了,不再搅碎月亮。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外乡人的铁家伙,是弓手肩膀上那个黑红色的窟窿,是阮氏蓉胳膊上那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疤。

    

    还有阿桃的脚踝,凉凉的。脚底板的茧子,沙沙的。

    

    黎老爷翻了个身。湘妃榻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窗外,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这一回不是弓弦绷断,是箭钉在铁架子上,弹开了。叮的一声,在黎老爷的脑子里,响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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