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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7章 海岛留种
    李晨没有留在村里过夜。

    

    月上中天的时候,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回走。

    

    阿桃跟在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脚底板的茧踩在树根上,沙沙响。椰子林深处有人影还在晃动,压抑的笑声和粗重的喘息从叶影间漏出来,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又吹散。

    

    他没有回头。阿桃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密林,走上沙滩。

    

    沙滩上,月光很亮,白沙滩被照成一片银白。

    

    那条淡水溪还在哗哗地流,溪水里的石子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一地的碎银子。

    

    小艇停在沙滩边上,桨横在座位上,桨叶上还滴着水。李晨跨上小艇,阿桃跟着跨上去。桨入水,小艇离开沙滩,朝泉州二号划去。

    

    铁壳子的大船泊在浅滩上,桅杆顶上的灯一明一灭。

    

    舷梯放下来了,赵石头不在舷梯口——他还在村里,跟那个编椰树叶篮子的姑娘在一起。铁柱也不在。韩老六也不在。陈阿发也不在。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林水生蹲在机舱口,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眼睛盯着油压表。

    

    “王爷。”林水生站起来。

    

    “机器怎么样?”

    

    “正常。风暴没伤着机器。小人检查了三遍。”

    

    “去睡吧。”

    

    林水生下去了。李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荒岛。

    

    密林黑沉沉的,只有火塘的光还亮着,一小团橙红色,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交趾的绿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

    

    老水手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风暴过后从来不急着睡,要喝一杯浓茶,把风暴里绷紧的筋骨一点一点松开。

    

    “王爷不睡?”

    

    “睡不着。”

    

    杰克走过来,站在李晨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甲板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王爷今天做的事,跟王爷一向的作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交趾,王爷帮阮氏蓉打黎老爷,不要银子,不要女人,只要地契烧了。在岛上,王爷把送上门的女人推出去了。可王爷又让船员自己找女人。这不是推,是放。小人想不明白。”

    

    李晨没有说话。海风从密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椰子壳烧焦的味道。密林深处又有声音了,隐隐约约的,是女人的声音。

    

    “杰克,我读过一本书。”

    

    “什么书?”

    

    “书上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艘船在一片很远很远的海岛边沉没了。船上的船员大部分活下来了,游上了岸。岸上没有人,只有荒山和密林。后来他们跟岛上另一群土人的女人成了亲,生了孩子。几百年后,那岛上繁衍出了几十万人。他们的子孙,修了祠堂,供了牌位,牌位上刻着那些船员的名字。年年烧香,岁岁祭拜。子孙们都说,他们的根,在那条沉船上。”

    

    杰克沉默了。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

    

    老水手听懂了。不是听懂那本书,是听懂王爷为什么要“放”。

    

    “王爷是想让船员在这里留下种?”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岛,海图上没有。风暴把船吹偏了,才发现的。错过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来。可泉州二号以后还要跑波斯航线。印度洋上,风暴年年有。今天我们能偏航到这个岛上,明天别人的船也可能偏航到这里。这片海域,迟早会被人发现。”

    

    “所以王爷要抢先。不是用炮,是用人。”

    

    “对。用炮占岛,占得了一时,占不了一世。人留下了,根就留下了。根留下了,岛就是我们的。”

    

    杰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更苦了。“船员们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多。他们就是想女人了。海上漂了这么多天,看见女人,脑子就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想女人是真的。留下种,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

    

    杰克笑了一下。不是笑王爷说的话,是笑自己。“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无数占岛的法子。葡萄牙人用炮,荷兰人用钱,阿拉伯人用弯刀。王爷用一个女人。不,是一群女人。这个法子,小人没见过。可小人知道,这个法子最长久。炮会锈,钱会花完,刀会卷刃。人不会。”

    

    密林深处的火塘快熄了。

    

    橙红色的光越来越暗,椰子壳烧尽了,只剩灰烬。

    

    风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月亮偏西了,从椰子林的另一边照过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路。

    

    李晨转过身,朝船长室走去。杰克站在甲板上,又喝了一口凉茶。

    

    船长室的圆窗透出淡绿的光。

    

    阿桃不在里面,伺候王爷睡下以后,她就退出来了,回了水手们专门为三个女人隔出来的小舱室。可躺在吊床上,眼睛闭着,人醒着。

    

    阿水睡在旁边的吊床上,呼吸已经匀了。阿金也睡了,暹罗筷子插在包袱外面,被船舱里微弱的灯光照得亮了一下。

    

    吊床随着船身的轻轻晃动摇摆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坐起来了。赤着脚踩在铁甲板上,脚底板的茧碰着凉凉的铁,吸了一口气。走出舱室,走过空荡荡的甲板,走过铁柱那盆放在月光下的豌豆苗。

    

    走到船长室门口,站了很久,手举起来,没有敲。铁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里面的灯还亮着。

    

    门没有锁,推开了。

    

    李晨正坐在床沿上看那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书上那片干枯的榕树叶还夹在原来的页数里。他抬起头。

    

    阿桃站在门口。纱衫是她从交趾穿来的那一件,洗了很多回,纱丝洗薄了,透出里面瘦瘦的肩膀轮廓。

    

    脚底板踩在铁甲板上,凉凉的。她没有说话,把手伸到领口,解开了第一颗布纽扣。第二颗。第三颗。纱衫从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无声无息。

    

    阿桃站在月光里,身上什么都没剩。

    

    圆窗透进来的月光,把她从上到下洗了一遍。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胳膊细,腰也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在左边腰眼上,是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的时候被镰刀划的。

    

    “阿桃。”

    

    “王爷。”

    

    “你这是干什么?”

    

    阿桃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踩在铁甲板上的脚,茧白白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阿桃想好了。阿桃在黎府,身子脏了。可心没脏。阿桃跟王爷上船,是为了伺候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很满足。可阿桃还有一样东西,没给王爷。”

    

    “你不用给。”

    

    “阿桃想给。”她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锁骨的影子深了。

    

    “王爷今天在岛上说,不要他们送的女人。王爷说,自己的女人在船上。阿桃听见了。阿桃想问王爷——王爷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不是阿桃?”

    

    李晨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阿桃也认了。阿桃还是服侍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不怨。”

    

    圆窗外面,月亮移了一小格。海面上那条银白的路换了一个角度,从船尾移到了船头。阿桃还站在月光里,赤着身子,赤着脚。

    

    李晨站起来,把床上的棉褥子掀开一角,拿起自己的短褐,走过去,披在阿桃身上。

    

    短褐是粗麻布的,硬挺挺的,带着淡淡的盐霜味道。阿桃的手攥着短褐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李晨把短褐的衣襟从她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双手。

    

    “阿桃,你说的对。我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你。是阿水,是阿金。你们三个,跟我上船,就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女人,是我护着的人。我护着的人,不用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被窝里。”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阿桃不识字,不懂大道理。阿桃只知道,谁对阿桃好,阿桃就对谁好。王爷是阿桃这辈子遇到的,对阿桃最好的人。”

    

    “你知道什么叫好?”

    

    “好就是——王爷记得阿桃的名字。王爷每天问阿桃牙还肿不肿。王爷给阿桃吃豆芽。王爷不让阿桃跪。王爷说干活不是锻炼身体,让阿桃学游泳,腰就不疼了。”

    

    李晨没有说话。

    

    “这些,黎老爷从来没说过。码头上的人也没说过。阿桃的娘说过。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叫阿桃起床,问阿桃,昨夜冷不冷,牙疼不疼。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阿桃的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短褐从她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跟纱衫叠在一起。

    

    月亮从圆窗的另一边移到了正中间。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泉州二号静静泊在浅滩上,随着涌浪轻轻起伏,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盹。

    

    船长室的灯熄了。圆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淡绿的光,灭了。

    

    荒岛的密林里,火塘彻底熄了。

    

    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晨风吹起来,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灭了。

    

    椰子林里,有人影从叶影间走出来,是铁柱,手里拿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着火山岩的灰。

    

    阿娜跟在他身后,送他送到沙滩边上。铁柱跨上小艇,阿娜站在沙滩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韩老六也从密林里走出来。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一个椰壳,是阿椰给他的。椰壳里装着淡水,清,甜。

    

    他跨上小艇,回头看了一眼。阿椰站在椰子林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抬起那只也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晃了一下。

    

    陈阿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手里攥着铁锤,铁锤上沾着密林里的泥。阿月没有送他。

    

    阿月还在石屋里,坐在铺着椰树叶的榻上,手指摸着那些编了一半的竹篾。

    

    竹篾是阿发替她劈细的,劈了一夜,劈了满满一捆。她摸了摸竹篾,又摸了摸竹篾旁边那个被铁锤敲过的石砧,嘴角弯了一下。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从密林里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是走着。走到小艇边上,跨上去,拿起桨。沙滩上,密林边上,站了一排女人。

    

    天还没亮透,她们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阿娜站在这头,阿椰站在中间,那个编椰树叶篮子的姑娘阿月站在最边上。她们没有往小艇这边走,只是站着。

    

    赵石头是最后一个。

    

    他跨上小艇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篮子不大,编得密密的,能盛水。

    

    他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拿起桨。小艇离开沙滩,朝泉州二号划去。桨入水轻,出水快,桨叶上滴着水,在平静的海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密林边上的女人们还站着。

    

    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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