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两天后,泉州二号的淡水舱满了。
椰子堆在底舱,堆成一座小山。韩老六带着水手们从密林里砍了十几根铁力木,不是交趾铁力木,是陈阿发说的那种赤道以南才长的硬木。
木头沉,抬上船的时候扁担压弯了两根。
陈阿发蹲在木料旁边,拿铁锤敲了敲木头的截面,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石头上。“王爷,这种木头做舵轮,比铁力木硬一倍。泉州船厂的老师傅要是活着,看见这根料,能哭出来。”
李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沙滩。
沙滩上站着女人们。阿娜站在这头,阿椰站在中间,阿月站在最边上。她们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杰克。”
“王爷。”
“这个岛,以后就叫泉州二号岛。”
杰克愣了一下。“用船的名字命名岛?”
“风暴把泉州二号吹到了这里,就是这个岛的缘分。以后商路走通了,我们需要长期经过这里的话,这个岛就是一个中转点。”
李晨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从交趾到锡兰,从锡兰到亚丁湾,中间缺一个补给的岛。这个岛,正好在去往波斯的中点线上。”
杰克的眼睛眯起来。“王爷昨晚看了一夜星辰?”
“也算出了纬度。在南纬几度左右。位置记下了,下次不用风暴吹,我们自己找回来。”
老水手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舵舱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王爷,小人有句话,憋了两天。”
“说。”
“王爷让船员在岛上留下种,又把子孙根拴在这条航线上。以后唐国船队经过这片海,岛上的人会指着泉州二号说——那条船,是我们祖上的。王爷这步棋,下的是百年后的局。”
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
低沉,悠长,在荒岛的上空回荡。沙滩上的女人们听见汽笛声,有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船身开始移动,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白沫。
船头劈开海面,朝着西北方向。沙滩一点一点往后退,密林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站在沙滩上的女人,一点一点缩成小黑点,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
赵石头站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那个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篮子编得密密的,能盛水。他看了很久,直到沙滩上的女人再也分不清谁是谁,才转身离开船舷。
阿桃站在船长室门口,也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沙滩。
“阿桃,你是不是想起唐王城了?”阿水从船尾走过来。
“那天早晨,我们从交趾港出发,唐王城的人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阿香的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你想她了?”
“想。也想阿福,阿桂,阮头领,还有那个老妇人。老妇人说,等王爷回来的时候,给烧一锅交趾河里的鱼汤。阿桃也想喝那锅鱼汤。”
阿水靠在船舷上,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一掀一掀的。“阿水也想。阿水想码头上那些卖鱼的。想阮婶。阮婶编的竹篮能盛水。阿水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晚上。
船在印度洋上平稳地跑着。浪小了,不再是风暴过后那种长涌,是碎碎的小浪,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
阿桃端着铜盆走进船长室。盆里是热水。她把铜盆放在铁皮柜子旁边,绞了热手巾,展开,等李晨脱了短褐,把手巾按在他后背上。
肩胛骨,脊梁,腰眼。力道不轻不重。
这是从交趾到印度洋,阿桃每晚都在做的事。可今晚不一样,她的手指停在肩井穴的位置,用拇指压住,缓缓揉。
“王爷白天站在甲板上看星象,站了一天。肩颈这里,硬得像铁。”
“你懂这个?”
“阿桃不懂。阿桃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的肩膀也硬。他请过占城的按摩师傅来府里。阿桃在旁边看过几回,记住了一点。那个按摩师说,肩膀硬,是气血不通。揉开了,气血通了,就不疼了。”
阿桃的手指继续往下,沿着脊椎两边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揉。揉到命门穴的位置,停了下来。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王爷的腰,也有点硬。阿桃以前不懂,以为腰疼是累的。后来王爷说,是劳损。阿桃现在知道了,劳损要靠揉。揉开了,筋就松了。”
“你天天给我揉,你自己呢?”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阿桃不疼。阿桃以前在黎府,腰也疼过。后来跟王爷上了船,天天吃豆芽,牙不肿了。天天看王爷游泳,自己也跟着王爷下了游泳池。游了十几天,腰不疼了。王爷说的是对的,干活不是锻炼身体,主动动的,才是锻炼身体。”
李晨转过身。
阿桃把手巾放进铜盆里绞了一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热手巾按在李晨胸口,指尖隔着粗麻布,触到左胸心跳的位置,停了一瞬,继续往下。
“阿桃知道。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做老婆。”
李晨要开口。
阿桃的指尖轻轻压在他嘴唇上。“王爷不用说话。阿桃什么都懂。王爷的老婆,在潜龙,在京城,在清晨岛,在明珠岛。她们有的会管钱庄,有的会管商行,有的会带兵打仗,有的会造摩托车。阿桃什么都不会。阿桃只会搓衣裳,发豆芽,捶腿,揉肩膀。阿桃做不了王爷的老婆。可阿桃能让王爷每天舒服。”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桃每天伺候王爷,王爷肩不硬了,腰不疼了。王爷舒服了,阿桃就开心。阿桃这辈子,没有过自己的男人。黎老爷不是阿桃的男人,黎老爷是老爷。王爷也不是阿桃的男人,王爷是王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船舷外的浪花碎在月光里。“可王爷是阿桃的念想。人有了念想,活着就有滋味。”
李晨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阿桃的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在油灯的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隔着纱衫透出来。可她的眼睛亮。
“阿桃,你想过以后没有?”
“以后?”
“对。以后。从波斯回来以后,你想去哪儿。”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想回唐王城。阿桃在船上,学会了发豆芽,学会了游泳,学了几句唐国话。阿桃回去,把这些教给唐王城的人。铁柱哥说,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阿桃想当那一个人。等唐王城码头修好了,有商船来了,船上的水手问,这里有豆芽吗?唐王城的人就说,有。是阿桃教的。阿桃就开心了。”
李晨看着她。圆窗外的月光落在阿桃脸上,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不是抹了什么东西,是吃了十几天豆芽。可那道疤还在,淡淡的,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纹。
“阿桃,你有一样东西,是黎老爷一辈子没有的。”
“什么东西?”
“你知道什么叫知足。黎老爷地里堆满金银,院子里关满女人,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不知足,不知足就永远饿。你不一样,你每天给我揉肩膀,揉完了肩膀,你就开心了。能留在我身边伺候,你就开心了。能学到发豆芽、游泳,你就开心了。能以后回唐王城教别人,你就开心了。你这辈子,到哪儿都能生根。黎老爷一辈子,在哪都生根不了。”
阿桃低下头,眼眶红了。
“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娘活着的时候,跟阿桃说,阿桃啊,咱们穷,可咱们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活。王爷说的话,比阿桃的娘还多一句——到哪儿都能生根。阿桃记住了。”
她重新绞了热手巾,按在李晨的腿上。从大腿到小腿,从膝盖到脚踝。
“王爷,阿桃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桃想给王爷生个孩子。”
她的手还在揉,没有停。
“阿桃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阿桃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唐王的儿子,不是世子。阿桃不图名分。阿桃只是想,等王爷老了,阿桃也老了。阿桃不能伺候王爷了,阿桃的孩子能接着伺候。阿桃从波斯回去以后,回到唐王城,要是有了孩子,阿桃就告诉孩子——你爹是唐王。孩子问,唐王是什么。阿桃就说,唐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李晨握住她的手。阿桃的手被热水泡得红红的,指腹上有茧。
“阿桃,你知道我多少岁了?”
“三十五。”
“对。三十五。等你老了,我早就老了。等我老了,你也不用伺候我。我比你大,我先走。我走的时候,会在唐王城码头上,给你和阿水、阿金一人留一间铺子。铺子是你们自己的。卖豆芽也好,卖鱼汤也好,卖暹罗菜也好。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怕谁的鞭子。”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掉,是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李晨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脸贴在李晨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圆窗外面,月亮又移了一格。海面还是平的,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泉州二号的桅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