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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5章 阿巴斯谋划波斯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三天,海还是平的。

    

    印度洋上的季风彻底收了脾气,浪碎碎的,涌长长的。铁壳大船拖着一条白花花的水痕,稳稳当当地往西北走。

    

    阿巴斯站在舵舱里,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在杰克那张磨起毛的羊皮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科威特。这里之前我跟杰克船长说过——谢赫是我舅舅。他那个渔村,码头只能泊小帆船。泉州二号的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得放小艇。”

    

    杰克站在舵轮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看着那个圈。

    

    “阿巴斯,你之前在锡兰港说波斯在打仗。现在出了海,四下没人——波斯到底乱成什么样?王子争位,是几个王子?”

    

    阿巴斯放下炭条,手指从科威特往北移,移到巴士拉,又从巴士拉移向波斯腹地。

    

    “三个。大王子守巴士拉,手底下的兵最多——是波斯王活着的时候留给他的。二王子占着设拉子,手底下的商人最多——波斯的商队都听他的。三王子占着伊斯法罕,手底下的工匠最多——波斯的铁匠、木匠、织布匠全在伊斯法罕。”

    

    “老国王怎么死的?”李晨问。

    

    “病死的。老国王一死,三个王子谁也不服谁。大王子说自己是太子,二王子说大哥不是王后生的,三王子说二哥的商队偷税。打了一年,谁也没吃掉谁。”

    

    赵石头蹲在舵舱门口擦铳,听到这里抬起头。

    

    “巴士拉港烧了一半?咱们原定的第一站不就是巴士拉吗?”

    

    “原定是巴士拉。现在不能去了。”

    

    阿巴斯拿起炭条,在巴士拉港的位置打了一个叉,“大王子封锁了港口,外国船一律不让进——连卖椰枣的阿拉伯小船都不让靠港,别说是铁甲船了。泉州二号是铁壳船,船上有炮,大王子的人看见,九成会以为是法兰西或葡萄牙来趁火打劫的,不是放箭就是放火船。”

    

    杰克啐了一口。“那就绕开巴士拉。科威特那个渔村我记得谢赫说没有港口,这大铁船吃水深,靠不过去。可科威特是你老家——谢赫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百来号人,几十条渔船。不大不小——大王子看不上他,不会派兵来剿;二王子不靠他收税,不会派商队来挤;三王子不靠他打铁,不会派工匠来征。可他在波斯湾入海口活了六十年。”

    

    “六十年——他认得的东西比巴士拉港的税官还多。”杰克接过话。

    

    “哪片沙地底下冒黑泡,哪片礁石后面能泊小船,他全知道。

    

    ”阿巴斯用炭条在科威特渔村旁边画了一小片海岸线,“我舅舅那个人,不信王,不信教,只信淡水。科威特没有河,没有泉,喝的水全是从阿拉伯河用皮囊运过去的。运一趟,皮囊漏一半。他跟我说过,谁能让科威特人每天多喝一碗淡水,谁就是科威特的王。”

    

    李晨转过头,看着铁柱。

    

    “船上的淡水还能撑多久?”

    

    铁柱蹲在机舱口,手里攥着那个记淡水的本子。“从锡兰出来的时候,淡水舱是满的——锡兰王给的那四大桶还没动。船上两百人,一天喝掉四桶。不算洗澡,光喝,能撑四十天。到科威特,用不完。”

    

    “到了科威特,淡水分一半给谢赫。告诉他——这是见面礼。以后唐国的商船每次路过,都给他带淡水。不是白送——用火神血换。”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炭条在羊皮纸上轻轻地画着,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找到了路的旅人。

    

    “唐王,你给他淡水,他把命给你。”

    

    林水生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小人有句话。从锡兰到科威特,按现在的航速,还要跑二十五天。弹药还剩——连发铳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还剩四十发。淡水够。椰干够。豆芽也够。这二十五天要是再遇到风暴,偏航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像上回偏到荒岛那样,弹药和淡水就都不够了。”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印度洋北半部的风暴季已经过了。从锡兰到亚丁湾这一段,平得像湖。从亚丁湾进波斯湾,风浪大些,可航道我跑过。阿卜杜拉临死的时候攥着一张海图,上面把波斯湾里的暗礁全标出来了——比泉州港的海图还细。他说波斯湾里的暗礁认得他,不认得法兰西人,不认得葡萄牙人,只认得他。我拿了他的海图,暗礁也认得我。”

    

    赵石头听到这儿舒了口气。“那是好事。石头不怕风暴,怕暗礁。风暴能扛,暗礁看不见。”

    

    “你刚才蹲在舱门口擦铳,担心弹药撑不到波斯?”

    

    阿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看了一眼那张被打了个叉的巴士拉,“阿巴斯刚才说,三个王子,三把刀。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王爷想找火神血——唐王是打算跟谁合作?大王子的兵,二王子的商人,三王子的工匠?”

    

    “我离开波斯的时候,老国王还没咽气。三个王子还在王宫里一起喝酒。现在老国王死了,酒碗摔碎了,三把弯刀指着彼此的喉咙。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三个城,三把刀。科威特不在三把刀中间。在海边,在入海口。

    

    ”阿巴斯靠在舵舱壁上,叹了口气,“谢赫只认椰枣和淡水,不认王子。唐王想找火神血,只能跟谢赫这样的人合作。”

    

    “谢赫有多少火神血?”

    

    “我离开那年,存了七皮囊。当药卖,一皮囊换三把剪刀。后来没人去科威特收油了,他就自己留着。这些年,估计存了十几皮囊。不多——够唐王看一眼。可唐王要的不是十几皮囊,是十几皮囊底下的东西。”

    

    “地下的储量。”李晨说。

    

    “对。科威特那片沙地,我小时候跟舅舅去放过骆驼,脚踩上去,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不是我吹——那片沙地底下的火神血,能把巴士拉港所有的船全烧起来,烧一年都烧不完。可谢赫挖不出来。他没有铁铲,没有铁镐,没有人。他只有渔网、渔船、渔夫的手。”

    

    “唐国给他铁铲,给他技师。他给唐国什么?”

    

    阿巴斯用炭条在科威特那个小圈旁边画了一道线,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外的宽阔洋面。

    

    “他给唐国——以后唐国船队每次进波斯湾,有一处不用看任何王子脸色的港口。不是租地,是交情。科威特那片沙地是谢赫的祖产,他把油卖给唐国,唐国把淡水、铁器、布匹带给他。科威特就不用再看巴士拉和设拉子的脸色。商人有港口可以停,军舰有淡水可以补。”

    

    阿水把豆芽盆放在机舱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爷,阿水听不懂那些王子、港口、地下的油。阿水只听懂了一句——谢赫只信淡水。淡水能换成火神血,火神血能烧。王爷把这个谢赫谈下来,算上锡兰的交趾城,以后唐国商船的淡水就有人补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科威特。先跟谢赫谈。谈成了,补给站不挂唐国旗帜,挂唐国商行的幡子——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淡水、铁器、布匹,一样按泉州市价,不压价。”

    

    杰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更小的羊皮纸。

    

    纸摸起来薄而韧,上面用细炭条勾勒出一连串小岛影。他把纸摊开来,尖角朝下,炭条点在巴士拉偏西北的位置。

    

    “唐王做的是百年生意。从锡兰到科威特这一路,靠的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朋友——交趾的阮氏蓉,荒岛上的阿雅族长,锡兰的老住持,凯拉妮。小人想提一句题外话——法显。”

    

    李晨看着杰克。

    

    “法显没有来过科威特。可他当年从锡兰搭商船去爪哇,走的就是这条航线。波斯湾入海口那些阿拉伯商人,几百年都记得他的名字。唐王刚才说把潜龙商行的幡子挂在补给站上——不如也挂一串菩提子。从科威特进波斯湾,沿途遇到的是法显的旧识,不是大炎的铁船。在波斯人心里,这是两回事。”

    

    阿巴斯抬起头,拿炭条轻轻叩了叩羊皮纸的边缘。

    

    “杰克船长说得对。波斯人不知道什么唐国,什么大炎。可他们知道法显。我舅舅谢赫家里有一口木箱,箱子里供着一片干枯的菩提叶。他说那片叶子是法显带过去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已经供了三代人。唐王要是拿着这片菩提叶去科威特,我舅舅二话不说。”

    

    “锡兰王给的那袋乳香,份量正好分两份。一份给谢赫,做见面礼。另一份给霍尔木兹。”

    

    林水生拿炭条在纸上演算了一个数字。

    

    设拉子的商人势力、霍尔木兹的税关位置、科威特的淡水储量,一个一个勾连起来。

    

    然后阿巴斯开口:“霍尔木兹在波斯湾咽喉位置,整个波斯所有王子商队都要经过那里征税。那里有一个阿拉伯古老家族,世代都说法显‘是佛在海上的影子’。法显在海上的名声,比咱们铁炮管用。”

    

    阿巴斯收起草图,认真地看着李晨。

    

    “建议可以这样:先停科威特——谈好油砂价格,用淡水换引路。再靠一靠霍尔木兹打听设拉子的城防。波斯湾咽喉位置的霍尔木兹,什么情报都能换成银子。在科威特和霍尔木兹绕过三个王子的势力,最后绕回科威特。”

    

    李晨的手指停在科威特的小圈上。“找火神血,不是找最强的势力压价。找那个不大不小、能长期合作的人——有了他,才有油。”

    

    舵舱外面,夕阳正沉进印度洋。海面从碎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蓝。

    

    阿水把豆芽盆端回厨房,经过舵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赵石头蹲在她旁边擦铳,抬起头问了一嘴。

    

    “阿水姐——王爷这次去波斯真的只是为了找油?”

    

    阿水低头看着盆里挤挤挨挨的豆芽,嫩黄嫩绿的,被暮色笼得柔和。

    

    她想起杰克刚才转述的那句话——“那片叶子是法显带过去的。”不是黄金,不是炮舰,只是一片菩提叶,供了三代人。

    

    “石头哥。我阿水跟着王爷从交趾到锡兰,锡兰又到波斯——他不是找油。他是在找连着大海的那些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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