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六天,阿桃开始吐了。
不是赵石头那种晕船的吐。是早晨起来,端着铜盆去水槽边洗衣裳,蹲下来,对着船舷外面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酸水。
阿水蹲在旁边,一只手端着刚擦完的连发铳,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阿桃,你吃坏东西了?昨天阿金煮的暹罗米粉是不是太辣了?”
“不辣。不是吃坏东西。”
阿桃抬起头,嘴唇白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那是怎么了?”
“阿水,我那个——一个月没来了。在锡兰主持讲经那天该来的,没来。直到今天都没来。”
阿水的手停住了。连发铳搁在膝盖上,枪管还微微发烫。她嘴巴张了张,站起来,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嗓子。“阿金!阿金你过来!阿桃怀孕了!”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她愣了一下,筷子掉在甲板上,拾起来往腰里一插就跑过来,蹲在阿桃面前。
“阿桃姐!”
“你们小声些,船上全是男人。”
“一个月了?什么时候的事?”
“阿桃自己也不知道,以为是在锡兰太累了。早上起来干呕,阿水问是不是吃坏东西。阿桃想起来——一个月没来月事了。在海上怀上的。王爷的。”
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海风吹过来,把阿桃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阿水伸出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轻的,像在码头上替那些被海浪冲上岸的鱼捋掉鳞片上的沙。
“阿桃,你想好没有?孩子叫什么?”
“海安。李海安。在唐国,孩子跟爹姓。王爷起的——海上的海,平安的安。”
阿金伸手在阿桃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海安,暹罗话叫萨瓦迪,”
阿金认真地说道,“阿金以后给孩子煮暹罗的姜汤。暹罗的女人怀了孩子喝姜汤,孩子在肚子里就壮。阿桃姐,你怀了王爷的孩子——暹罗的老话说,女人怀了英雄的孩子,孩子有福,娘也有福。”
消息还是瞒不住。铁柱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扳手,听见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嘀嘀咕咕,扳手差点从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掌心里滑下去。
“阿桃姑娘,你有了?”说完扭头就朝船长室跑,扳手抡起来忘了放,一路敲在铁壁上,叮叮当当的。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李晨走出来,站在铁甲板上,月白色的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阿桃,多久了?”
阿桃站起来,手放在小腹上。纱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还是细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影子透出来。只有小腹那里,有一小片她自己按平的衣褶,仿佛已经隆起了什么。
“一个月。王爷,是海安。海安来了。”
李晨伸手揽住她的腰。腰还是细的,可隔着纱衫,手心贴上去有一点微微的暖。不是以前那种冰凉的触感,是另一种暖——像清晨岛上的温泉从地底涌出来。
“王爷,阿桃以后晚上暂时不能伺候了。阿桃问过阿金——阿金说怀孩子的头几个月,不能做那种事情。怕伤着海安。”
“我知道。海安要平平安安生下来。不在交趾生,就在潜龙生。生下来,你教他发豆芽,教他看星星,教他骑摩托车。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可是王爷,你晚上谁伺候?阿桃想好了——去跟阿水阿金说一下,让她们晚上来陪你。阿水会擦铳,可也会捶腿。阿金会煮暹罗菜,可也会揉肩膀。她们两个手都比阿桃巧。”
“阿桃,不用。”
“怎么了?”
“阿水和阿金是你姐妹,不是你替身。你让她们来陪我,她们愿意吗?就算愿意,我不愿意。你肚子里的孩子叫海安。在交趾,我答应过你——你和阿水、阿金,是我护着的人。不是我的工具,不是黎老爷院子里那些女人。”
阿桃低下头,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
“回到交趾以后,在唐王城开一家大商行。不是潜龙商行那种收香料收宝石的商行,是专门卖豆芽、卖鱼汤、卖暹罗菜的铺子。铺名你们自己取。你们三个人管。阿桃管豆芽坊,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攒够了银子,谁想嫁人,自己挑。挑好了,我替你们做媒。不想嫁人,就自己过。”
“她们两个要是都不嫁人呢?”
“那就自己过。商行养她们一辈子。”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拢开,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
“那阿桃去跟她们说,让她们来给王爷按摩。不做那种事,就按摩。阿水手劲大,阿金手劲轻。她俩都知道王爷肩膀哪里硬。阿桃那几天教过她们了。让她们来按吧。”
甲板上,阿水和阿金还蹲在原地。
阿桃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新换过水的豆芽,挨着她们蹲下。
“阿水,阿金。阿桃刚才跟王爷说了。王爷说,回到交趾以后,在唐王城开一家大商行。你们两个人,一人一间铺面。不是潜龙商行那种收香料收宝石的大铺子,是专门卖鱼汤、卖暹罗菜的铺子。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你们自己攒银子,以后嫁不嫁人由你们自己决定。”
阿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弯腰捡起那双暹罗筷子,在袖口上蹭了蹭。“王爷肯给我们开铺子——可我们以后不是王爷的女人了,是不是?”
“王爷早就说了我们是姐妹,四个人都是。护着的人,不用把自己脱光了送到他被窝里。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也不全是女兵,可也还能给王爷洗洗铳、按按肩膀。留我们一辈子也好,就留在船上。”
“想那么多。晚上先去按摩。洗完脸就去。不能伺候王爷你们替阿桃按。王爷的肩颈,左边比右边硬,阿桃教过你们。去吧。”
晚上。船长室的圆窗透出淡绿的光,铁架子的床上放了两床薄被。
阿水先进来。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在门口站了片刻,下巴朝床铺方向扬了扬。
“我本来以为王爷会让阿金先进去。她的暹罗筷子今天都掉在甲板上了。”
阿金跟在她后面,手指轻轻转着那双竹筷。
“阿水姐忘了一件事——王爷连公主都不随便碰。不是不碰,是分人。王爷说过,凯拉妮公主是拿着掌心雷冲阵的女人。唐王帮她、教她、娶她,不是因为公主好看——是因为她在虎栏前说了一句众生是人。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阿桃姐说过要替她伺候王爷那种话。我们也是众生。”
阿水没有接话,先推开船长室的门。
李晨正坐在海图桌前面,月白色的便袍还没换,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王爷,阿桃姐让我们来。按摩。阿桃姐教过她。左边肩膀。王爷不用起来。”
阿水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桐油布折好放进怀里,走到铁架子床边,站到李晨身后。
手按在左边肩井穴上,拇指压住缓缓揉。
手劲比阿桃大,可动作是阿桃的——先揉肩井,再揉肩胛骨,再顺着脊椎往下。
一道工序都不差。阿金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枕头叠在床头,不声不响地把一床薄被叠好垫在李晨腰后。
“你们俩手劲不一样,一个重一个轻。你们学了多久——阿桃是不是天天督导你们来着?”
阿水手下没停。“阿桃姐练了好几个晚上。她说左边肩颈的骨头高低不平,是常年劳累的。说肩膀揉开了,王爷就能早点睡。”
阿金把叠好的被角塞实。“阿金手劲轻,阿桃姐让阿金揉腰。她说腰上的劳损是站的,不是坐的。阿桃姐把该注意的都教完了,才安心让阿金也进来。”
“你们刚才在甲板上说的话,我听见了。阿金说得对。众生是人。人不是工具。你和阿水,以后就是唐王城商行的管事——鱼汤铺,暹罗菜馆。你们自己攒银子,嫁不嫁人自己挑。”
阿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阿金的筷子捏在指尖转着,缓缓放回腰袢。
三人窗外,海面上起了碎碎的浪。
印度洋的夜风穿过舷窗灌进来,把她俩发丝间淡淡的豆芽味道吹散在满室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