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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7章 凭空造淡水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八天,海上还是没有浪。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直直地照着铁甲板,把铆钉的影子一排一排地印在甲板上。

    

    阿巴斯靠在舵舱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水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水珠顺着胡子往下淌。

    

    “唐王,科威特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这个。我舅舅谢赫每天早上分淡水,一人一碗。多一滴都没有。”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桐油布按在枪机上,停了很久。

    

    “一人一碗?那女人和孩子呢?”

    

    “女人做饭,孩子渴了哭。哭也没用——碗底早就干了。我小时候在科威特,夏天最热那几个月,嘴唇裂得能看见血。”

    

    阿巴斯把手里的水囊翻过来,囊口朝下。最后一滴水滴在铁甲板上,很快就蒸干了。

    

    “我娘把分到的半碗水端给我跟我妹妹,自己舔碗边。就为了让我们多喝一口,她舔了七年的碗边。”

    

    阿水把铳放在膝盖上。“你娘现在还在科威特?”

    

    “走了。前年走的。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锡兰卖地毯。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我带一船淡水回去——她大概会在码头上跪下来。不是跪我,是跪唐王。可她已经走了。”

    

    铁柱从机舱口站起来,手里攥着扳手,没说话。从底舱的淡水桶里舀了一瓢,端到阿巴斯面前。

    

    阿巴斯接过瓢,低头看着那瓢水。水里映着锡兰方向已经看不见的云。

    

    李晨站在船尾那个铁皮游泳池旁边。池子里没有水——前几天船身晃得太厉害,池水泼出去大半,索性全放干了。池子里只铺了一层盐霜,白花花的。

    

    蹲下来,手按在铁板上。触感跟沙漠里晒了一整天的砂砾没什么区别——烫,干,硬。

    

    “阿巴斯,科威特除了缺水,还有什么东西不缺?”

    

    阿巴斯愣了一下,把水瓢还给铁柱。“沙子。科威特的沙子,比波斯湾的鱼还多。白天晒得烫脚,晚上凉得快。我小时候在沙地上睡觉,铺一张椰枣叶,仰头看星星。”

    

    “早上起来,椰枣叶底下湿了一层——不是下雨,是沙子自己出的水。可那点水收不起来,太阳一晒就干了。”

    

    “收得起来。”

    

    “什么?”阿巴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石头正蹲在弹药箱上补渔网,手停住了。“王爷,沙子里能收水?石头老家靠山村山坳里的石头,早上返潮能结露——那是石头。沙子也能行?”

    

    “不是沙子出水。是空气里的水蒸气。沙漠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沙子把热量存着。晚上凉下来,空气里的水蒸气遇到凉的沙子就凝结成水珠。科威特海边空气湿度比纯内陆大,晚上更容易凝结。”

    

    林水生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炭条已经捏在手里了。

    

    “王爷,这个道理小人懂——温差凝结,跟蒸馏一个原理,只是不用烧火。用一张密网布,晚上撑开,网面朝上,淌到盆里。这不就是淡水。”

    

    “对。先在船上试。成了,到了科威特教谢赫。不成,就当给船上添一个淡水储备。横竖不亏。”

    

    赵石头放下渔网,挠了挠头。“那咱们船上现在有什么能当网布的?”

    

    阿水站起来,把连发铳靠在船舷上。“王爷,帆布行不行?底舱里有补帆用的粗麻布,好几匹,本来是备着补帆的。”

    

    “粗麻布网眼太大。水珠挂不住。”

    

    “那就叠。叠三层,再用细麻线缝密。渔网破了就是这么补的。阿金——你来帮我扯布。”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把筷子往腰里一插就走过来。

    

    三个女人把网布铺在甲板上,用细麻线把网布叠成三层,网眼从原来的指头粗变成了米粒细。

    

    阿水的手指翻飞,粗麻线一来一回,针脚密密地咬住三层网布。

    

    “阿水姐,你这针脚比阿金在暹罗见的老裁缝还细。以前在交趾码头上,渔网也是这么补的?”

    

    “渔网破了不补,鱼就跑了。这网布不缝密,水珠就跑了。一个道理。王爷教的法子,阿水只是动动手。”

    

    阿金把缝好的网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从米粒细的网眼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细小的光斑。

    

    林水生趴在铁甲板上,拿炭条画着剖面图。“王爷,用游泳池的铁框子搭架子。四根铁管撑起来,网布绷在上面,中间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搁一个铜盆。”

    

    “离盆太近,海风会把网布上的水吹到盆外。得抬高三寸。”

    

    “三寸够不够?”

    

    “够了。还有——铁管底下缠湿麻布。船上的铁甲板太干,没有地气,用湿麻布模仿海边的潮气。”

    

    阿水把针线往腰带里一掖。“湿麻布我来缠。阿金,你去厨房端盆海水,往麻布上浇。”

    

    架子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沉进海平面。网布绷得平平的,中间凹下去一个窝。

    

    窝。

    

    水手们吃完饭,缩在船舷边上,没人回舱。连林水生都没蹲在机舱里看油压表了,缩在排气管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记气温的本子。每隔半个时辰爬起来摸一次网布的温度。

    

    “石头哥,网布凉了。比甲板凉。温差来了。王爷说的那个温差真的能出水?小人读了三年北大学堂,书上没写过这个。书上只写了蒸馏要烧火。”

    

    赵石头把渔网往膝盖上一放。“墨师父教你看书,没教你看天。天地是大书。”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甲板上挤满了人。不是水手们不想睡,是睡不着——都想看看铜盆里有没有水。

    

    李晨走到架子前面,掀开网布。

    

    铜盆底上,平平地铺着一层水。不是海水,没有盐霜。清澈见底,盆底的铜板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水不多,比一碗多些,比一碗半少些。可那是从空气里凭空变出来的淡水。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阿巴斯伸出手,手指伸进铜盆,蘸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深棕色的眼眶里,忽然红了。

    

    “唐王,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这个——她这辈子不用舔碗边了。”

    

    阿水把擦铳的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站起来,看着那盆水。

    

    “王爷,等到了科威特,这个法子教给谢赫。科威特的女人就不用舔碗边了。阿桃教她们发豆芽,阿水教她们搭架子收水,阿金教她们煮暹罗姜汤。阿桃姐肚子里那个海安,以后回科威特,满村的人都认得他。”

    

    林水生把炭条夹在耳朵后面,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铜盆的水深。

    

    “王爷,这只是试水。科威特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比海上还大,沙子天然储冷,收集效率只会更高。谢赫有多少人?”

    

    “百来号人。”

    

    “一个人一盆不够喝。十个人一盆,勉强够。只要搭几十个架子,每个架子配一张网布——科威特村子小,沙丘大。把架子立在高处,海风带过来的水蒸气半路上就被网布截下来。小人算过,沙漠温差配海风湿气,远海上环境。”

    

    李晨把网布重新叠好,放在游泳池的铁板上。

    

    “到了科威特,阿巴斯负责跟谢赫谈。林水生负责教他们搭架子。这个铜盆倒出来的水,不是唐国的淡水,是科威特人自己攒出来的淡水——不需要唐国商船每次路过才运,他们自己就能集。自己有了水,谢赫就不用看任何王子的脸色。”

    

    阿巴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背过身去,对着底舱口那堆来不及抬进舱的淡水桶看了很久。

    

    “唐王,那包乳香在底舱。我舅舅信淡水,那包乳香——沿途遇到法显的旧识,给他们闻见锡兰的香气,会指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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