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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3章 沙漠边绿洲
    月亮升到沙丘顶上。谢赫还没睡。

    

    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看着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

    

    白天李晨说的取水禁地,就用渔网围在那儿。椰枣木桩已经打下去一排,阿巴斯领着几个年轻男人连夜赶工,木桩一根一根往沙子里夯。沙地松,桩子打下去三尺就稳了。

    

    “阿里,唐王睡了吗?”

    

    “没睡。在沙丘上坐着。林水生在旁边拿炭条画什么。赵石头蹲在铜盆边上,说今晚海上吹来的风比昨晚大,可能多攒半碗水。”

    

    谢赫拄着拐杖往沙丘上走。沙子在月光下灰蓝蓝的,从黑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远远看见李晨坐在沙丘顶上。林水生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炭条,在羊皮纸上画图。铁柱把三根铁管架好了,网布还没绷上去。

    

    “唐王。半夜了。”

    

    “等风。杰克说波斯湾的夜风从海上往陆上吹,带着水汽。风最大的时候是丑时。再等半个时辰,风来了就绷网布,当着你的面绷。明早日出前,铜盆里有没有水,你自己看。”

    

    林水生抬起头,炭条夹在耳朵上。

    

    “谢赫老爷,网布的法子,王爷在海上已经试过了。科威特条件比船上好——沙子晚上凉得快,海风湿度大。不是能不能出水的问题,是出多少。小人算了,一个架子一晚上能攒两碗水。干河沟里能架四五十个,架五排,每排十个。全用本地椰枣木当桩——沙丘后满坡全是椰枣树,不花钱。网布由唐国商船运来,一百匹能架起这一片禁地。每天早上收百碗水,够分给全村。再架三十个,多余的水存进蓄水池。蓄水池满了,就能给新来的人分。”

    

    谢赫把手杖插在沙子里,盘腿坐下。月光照在花白胡子上。

    

    “百碗水。每天早上收起来,分给村里人。科威特的女人以后不用排队等水了?”

    

    “不用等了。天亮前收好水,天亮时一人一碗。孩子也一碗——正在长身体,渴不得。男人出海打鱼,一碗半。跟以前一样多给半碗,是因为要下力气。可不再是因为水不够——是因为你们靠自己攒出来的水,想多给半碗就多给半碗。”

    

    海风忽然大了。

    

    不是一阵一阵的阵风。是持续不断的、从海上往沙丘上灌的风,带着潮湿的咸腥味。椰枣叶子哗哗响。沙地上黑泡被风一吹,表皮凝了层薄薄的膜。

    

    “风来了。铁柱——绷网布!”

    

    铁柱把三层网布扛起来。

    

    阿水阿金在船上缝好的,针脚密密匝匝,网眼米粒细。

    

    几个水手把四根铁管插进沙地,网布绷上去,四角用细麻绳系紧扯平。

    

    中间压下去一个窝,窝底下搁铜盆。架子四条腿绑着湿麻布——刚从海里舀上来的海水浇上去,滴滴答答往下渗。

    

    林水生把炭条夹回耳后,趴在网布旁边伸手试网面温度。“网布凉了。比沙地凉三度。温差够。王爷,今晚湿度大——明天早上铜盆里的水,应该比船上那盆多。”

    

    “那就等着。都回去睡。明早日出前,所有人来沙丘后面集合。”

    

    谢赫没走。拄着手杖站在网架旁边,看着网布在海风里微微起伏。

    

    法蒂玛裹着褪色头巾走上来,手里端一碗椰枣汁。

    

    “回去睡吧。天亮再看。”

    

    “睡不着。这网布绷在沙丘上,风吹得哗哗响。唐王说能出水——不是不信。是想亲眼看着第一滴水从网布上淌下来。”

    

    “那我陪你。”

    

    法蒂玛把椰枣汁放在沙地上,挨着谢赫坐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网布架子上。

    

    天色从黑变成灰蓝的时候,沙丘后面站满了人。

    

    女人裹着头巾,孩子光脚站在凉沙子上,脚趾头冻得蜷起来。年轻男人把渔叉靠在椰枣树上,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最前面。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看着那个网布架子,看着架子底下那个铜盆。

    

    李晨走上沙丘。身后跟着林水生、铁柱、赵石头。

    

    手按在网布边缘,停了一息。掀开。

    

    铜盆底上铺着一层水。不是一碗,比一碗多——差不多两碗。水是清的,盆底铜板的纹路清清楚楚。一滴水珠正从网布窝窝里淌下来,叮的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的手在抖。这个一辈子在科威特分水的老人,弯腰把铜盘放在沙地上,慢慢跪下去。膝盖碰在凉沙子上,花白的头低下去,额头碰在沙地上。

    

    不是跪李晨。是跪那盆水。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戳了个坑,坑里有水。老辈人说那是佛从天上请下来的。现在又有了。不是从天上请的——是从空气里凝出来的。可也一样。都是老天爷托人送来的。”

    

    谢赫把椰枣木杖插在沙子里,走到铜盆前面蹲下。三根手指伸进去蘸了蘸,放进嘴里。嘴唇抿了又抿。

    

    “是淡水!”

    

    声音不大。可沙丘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法蒂玛站在谢赫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嘴唇干裂的孩子拽着母亲衣角挤到铜盆边上,低头看见水里映着自己的脸——不是干裂的嘴唇,不是晒黑的脸。是一盆清水的倒影。

    

    “娘,这水能喝吗?”

    

    “能喝。唐王从海上带来的法子,给科威特攒的水。以后每天早上都有。”

    

    李晨把网布重新掀开一角,让阳光照在铜盆水面上。

    

    “谢赫,这不是老天爷托我送来的。是自己攒出来的。网布、铁管、湿麻布——东西是唐国的。可架子是科威特人自己搭的,水是科威特的沙地和海风攒出来的。以后我不在科威特了,架子还在,水还在。”

    

    谢赫把木杖从沙地里拔起来,转过身,对着沙丘上站着的几十个村民,高高举起木杖。

    

    “科威特人有水了!”

    

    沙丘上炸开一阵呼喊。女人尖细的嗓音和孩子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年轻男人吼得青筋暴起。

    

    老阿里跪在沙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满脸是泪。“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以后不用分了。架子自己攒水,盆盆都有。阿里以后早上起来不用拿椰壳瓢了——拿不动了。”

    

    李晨转身往下走。走到半坡,忽然停住。

    

    蹲下去,手按在沙地上,按了片刻。又站起来,从沙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掌里细细地看。沙子里掺着几点黑色油星,还有几颗灰白色小颗粒——是贝壳碎,被海浪冲上岸吹上沙丘,不知多少年了。

    

    赵石头端着铜盆跟在后面,盆里的水晃了晃。

    

    “王爷,这沙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科威特在入海口,海水倒灌,地下水是咸的。可沙丘高处是淡水冲出来的——雨季天上下的雨渗进沙子里,沙子能存水。只是雨太少,存不住。要是能存住——”

    

    蹲下去,扒开沙丘表面干沙子,往下挖了一掌深。里层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油,是水。海水灌不进来的淡水。昨晚海风吹过网布时凝出的水珠滴下来,只一夜,沙子里就有了一层潮气。

    

    “林水生!把科威特地势图拿来!”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羊皮纸。谢赫拄着手杖走过来低头看。杰克也从舵舱口走下来,烟斗熄了火,灰蓝眼睛眯着。

    

    “昨天就看这沙丘走势特别——东边海,西边沙漠,中间鼓起一道沙丘。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网布能截住水汽,因为它冷。可沙子也会冷——沙丘夜里凉得很快,比网布还凉。要是把沙丘改造一下——”

    

    林水生的炭条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线。“王爷的意思是,不光用网布集水,还让沙丘本身变成凝水的东西?”

    

    “对。沙丘高处种植物。不是椰枣——种耐旱的草。草根扎进沙子里,把沙子固定住。草叶晚上截水汽,水珠顺着草叶淌到沙地上,渗进沙子。沙子里存了淡水,草根就能吸到水,越长越密。草密了,沙丘就不动了——变成绿洲。”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沙地一戳。“唐王,这种草——科威特上哪儿找去?”

    

    李晨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草籽,每颗都比芝麻大些,硬壳,捏在指尖捻一捻有种蜡质的触感。

    

    “这草叫灰豆子。我在潜龙试验场试过——种在盐碱地里,浇海水,苗出不来。浇淡水,苗就出来。耐旱,不怕晒,根能扎进沙子里两尺深。结的豆荚人能炒着吃,牲口能当饲料。种子是白狐从西凉让人带回来的。”

    

    老阿里眯起眼睛凑近看。这个在沙漠里种了一辈子椰枣的老人,看见灰豆子种子的瞬间,忽然抬起头。

    

    “唐王,这草是不是细叶子、矮杆子、根特别长那种?”

    

    “你见过?”

    

    “见过。不是科威特。往西走,沙漠深处有个叫绿洲村的地方。村子中间有口泉,泉边长满这种草。矮矮的,叶子细细的,羊吃了上膘快。可那口泉干了以后草也死了。村子没了,人全搬走了。”

    

    “泉干了草就死——说明这草能自己吸水,可吸不到地下水就活不了。科威特沙丘晚上能凝水,沙子底下存着淡水,加上架子收集的——浇第一遍,草就能活。草活了,晚上凝水更多。凝水多了,草更密。循环起来,沙丘就变了。”

    

    铁柱用炭条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几个小点。

    

    “在沙丘顶上开一圈梯田。不是种水稻那种——挖浅坑,坑里铺椰枣叶,压住沙子不流走。草籽撒进坑里,每天早上每个坑浇半碗收集的淡水。白天晒不怕,灰豆子耐晒。晚上草叶凝水,自己浇自己——良性循环。”

    

    谢赫撩起袍子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

    

    “沙丘顶上那片坡,能开这种草窝子。椰枣叶压沙底我们在行——科威特种椰枣就是这么种的。草籽撒进去,每天早上从取水架子匀半碗水浇上。沙丘禁地围起来,草窝子也在禁地里,外人看不见。”

    

    “对。禁地分成三区。西区搭取水架子。中区建蓄水池。东区——沙丘高处这片,就是第一片绿洲。灰豆子第二年结籽,种子扩种去北面,整片沙地都能治。但这需要人。科威特有了水,有了草,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沙。”

    

    谢赫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沙丘上几十个村民。所有人还围着铜盆低头看那盆水。女人拿椰壳瓢舀了半瓢端到孩子嘴边,孩子低头喝了一口,嘴唇上挂着一滴水珠,亮晶晶的。

    

    “唐王。你给科威特三样东西——取水的法子,攒水的架子,还有这把草籽。三样合在一起——不是水。是活路。”

    

    阿巴斯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谢赫旁边,看着沙地上那把灰褐色的草籽。

    

    “舅。唐王在锡兰临走时给了公主一把掌心雷。不是什么神器,就保命用的。可公主说那是锡兰的未来。这把草籽也一样。”

    

    谢赫把手杖高高举起,杖尖指着沙丘顶上那片坡地。朝阳从波斯湾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照在沙丘上,把黑沙子照成金红色。

    

    “阿里!法蒂玛!所有人听好——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从今天起是科威特禁地。取水架子搭在禁地,草籽撒在禁地。禁地由法蒂玛带女兵守卫。外人靠近先警告,硬闯——用渔叉。唐王教我们攒水,我们就守住这水。守住水就是守住科威特。”

    

    法蒂玛把匕首从腰带里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禁地守卫我来。科威特女人渴了几十年,现在有了水。谁来抢水——先问我手里这把匕首。”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走到铜盆边上,端起铜盘。

    

    铜盘里空了一辈子——每天端空盘去水缸边舀水,舀到最后只剩半碗。现在铜盘还是空的,可能装满。沙丘上那些架子,每天早上都能装满几十个铜盆。

    

    对着铜盘里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老脸看了片刻。

    

    “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从明天起——去沙丘顶上种草。这双手分了水几十年,也想碰碰那些会长出来的草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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