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在长条上点了一下。
“商行开在码头边。阿巴斯管。火神血仓库盖在沙丘西边——离村子远,离码头近。装油上船不用穿村子。取水架子搭在沙丘后干河沟里,用渔网围起来,外人看不见。”
炭条继续在框子里画。画到框子左边,停了一下。
“唐王,你说人来了要住。住哪里?科威特只有五十多间土坯房,再多住不下。得盖新房子。”
铁柱扛着铁铲走过来,把铲子往沙地上一插。
“盖房子的事,唐国有经验。我们潜龙三十万人挤在一片山坳里,照样住下了。靠的是规划——街道横平竖直,房子一排一排盖。科威特不用盖那么密,可也不能乱盖。码头边盖商行,沙丘后盖住家,水井打在村子中,排水沟挖在街两边。”
“水井?”谢赫抬起头。“科威特没有井。地下挖下去全是沙子和油。”
“那就蓄水池。用水泥砌。泉州港的水泥配方,潜龙试验场专门为海边盐碱地改良的配方。砌出来的池子不漏水不返碱。取水架子收集的淡水,除了每天分给村民,多余的全存进蓄水池。蓄水池盖在禁地里,有专人看管。万一哪年雨水特别少,取水架子不够用——蓄水池里的存水能救命。够全村喝半年。修蓄水池的人手我来派,不用科威特出钱。”
赵石头蹲下来,在沙地上捡块贝壳,在谢赫画的框框旁边画个小圆圈。
“蓄水池干脆盖在这里。禁地里。这个池子也是保密的。外人知道科威特存着水,不知道存了多少。”
谢赫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这个扛铁铲的汉子话不多,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实的。
“唐王。你说第二件事——贸易。贸易怎么做?”
“科威特开一家商行。不是科威特人的商行,是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跟我那个在京城年毛利超百万两的商行用一个幡子。唐国商船从泉州运来的货物——铁器、布匹、糖、茶叶、香皂、纸张——全放在科威特商行仓库里。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
“从科威特到巴士拉骑马一天,到设拉子三天,到霍尔木兹两天。比去泉州近了几万里。”
“科威特收什么?”
“收税。不是波斯王子那种五成税——是商税。唐国商船卸货在科威特仓库,波斯商人来买,科威特抽一成交易税。不多,可稳定。科威特不用看巴士拉脸色,不用看设拉子脸色。有自己的税,有自己的金库,有自己的兵——就有自己的命。”
阿巴斯站在舅舅身后,声音发颤。
“舅,一成税。不多。可唐国商船每年跑波斯一趟,载的货够科威特抽几百年渔获的税。唐王在交趾开商行,交趾那个阮氏蓉从黎老爷手里翻身第二个月就把税银堆满了三个竹篓。以后不用打鱼了。就管商行,管码头,管仓库。”
谢赫把炭条攥在手里,看着沙地上画的那个城。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在波斯湾打了一辈子鱼的老人,看着自己的村子在沙地上变成一座城。
“唐王,这城叫什么名?”
“你们自己取。不是我取。这是科威特的城。”
谢赫沉默一会儿,把炭条递给老阿里。
“阿里,你年纪最大。给取个名。”
阿里接过炭条,老手颤巍巍的,在沙地上的大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弯弯扭扭的阿拉伯字。
“听老辈人说。法显大师当年坐船从锡兰去爪哇,船在波斯湾入海口停过一夜。那时候没有科威特,没有村子,只有一片沙地。法显大师在这沙地上用锡杖戳了个坑,坑里第二天早上有水。不是咸水,是淡水。老辈人说,那水是法显大师从天上请下来的。”
阿里用炭条指着沙地上的字。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坐了一夜,说了一句话——有水的地方就有家。科威特有了水,就有了家。这城就叫新泉。”
谢赫站起来,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新泉。好。就叫新泉。唐王,科威特渔村改叫新泉城。城门口立一块碑,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不是刻唐王的名字——唐王说了,这是科威特的城。”
李晨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字。不认识,可那个圈圈的轮廓和阿里落笔时虔诚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熟——跟泉州港那块妈祖碑上的字一样,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命写的。
“新泉城。名字好。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也刻谢赫的名字。法显是佛,谢赫是人。佛留下淡水,人守住淡水——都是新泉城的根基。”
谢赫把手杖拔起来,杖尖指着沙地上那个框框。
“唐王,城规划了,名字取了。第一批人怎么来?”
“第一批不用多。一百人就够了。波斯逃难的,科威特先收一百个。给水喝,给饭吃,给活干——挖水道,修码头,盖仓库。干满一年,给一间土坯房,给一块地。阿拉伯河沿岸的渔村,让阿巴斯去跑一趟。坐小船去,带一桶淡水当见面礼。告诉那些渔村——科威特有了淡水,有了码头,有了唐国商行。愿意来的,给水给活路。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唐国商人技师,我安排。第一批来十个——两个修码头工匠,三个教挖油技师,四个教记账学生,一个北大学堂毕业的算科生。算科生负责管理抽税、淡水储量和火神血账本。”
“唐国商人什么时候来?”
“泉州二号返航就来。这次波斯之行,科威特是第一站。下一趟唐国商船来,就带第一批货。货单路上已经拟好了——铁铲五百把,网布五百匹,水泥二百桶,椰枣苗一千株,铁钉十箱,布匹三百匹。全按泉州市价,卖给波斯商人时加一成税,科威特抽走一成。”
谢赫把炭条还给老阿里。
“阿里,去跟法蒂玛说。晚上煮鱼汤。把地窖里存的最后那坛椰枣酒拿出来。科威特今天不是渔村了。”
老阿里端着铜盘,膝盖碰膝盖地往土坯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主人,椰枣酒只有一坛了。存了八年。”
“拿出来。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傍晚。
科威特的太阳沉进沙丘后面,沙地从金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椰枣树底下铺了十几张席子,席子上摆着陶碗陶盘。碗里是鱼汤,盘里是烤鱼——科威特渔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谢赫盘腿坐在李晨对面,端着粗陶碗。碗里不是椰枣酒,是淡水。刚从泉州二号上搬下来的淡水。
“唐王,喝一碗水。不是椰枣酒——是淡水。科威特人敬客,最好的东西不是酒。是水。”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铁甲板晒了一天,带着一点铁锈味。可在这个渴了几十年的渔村里,这碗水比任何酒都值钱。
“谢赫,新泉城建成那天,唐国送一船真正的淡水。不是从泉州运——是从唐国山里运来的山泉水。装在陶罐里,封着蜡。不为别的,就为贺你建城。”
谢赫把碗放在膝盖上,花白胡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唐王,科威特还是科威特。只是有了水,有了油,有了人——也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