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科威特已经待了十二天。
沙丘后面搭起了四十个取水架子。
蓄水池挖好了地基,水泥还没干透——石灰石煅烧配方铁柱从潜龙试验场带出来的,专为海边盐碱地改良过,拌上海沙和淡水,砌出来的池壁硬得像石头。
码头深水道开工了。谢赫把渔村里的男人全派上工地,四十个波斯逃难的难民扛着唐国铁铲,一天能挖三丈。
商行的椰枣木桩打下去两排。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码头边,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唐王,进度满意不满意?”
“水道比预想慢。沙子挖起来容易,塌起来也容易——得用木板撑住两壁。林水生的板撑图纸让铁柱照着做。商行桩子要加高,科威特海潮落差大,桩矮了涨潮水会漫进仓库。”
阿巴斯站在旁边,脸色疲得很,嘴唇干裂,眼窝熬得发青。
唐国商行科威特分号的牌子还没挂上去,斜靠在墙根。
“阿巴斯,几天没睡了?”
“三天。昨晚上睡了半宿,丑时又起来。从阿拉伯河沿岸刚划过来三户渔民,拖家带口七口人,最小的还在吃奶。不安排住下,明天还有从巴士拉方向逃过来的。王爷,科威特现在出名了——波斯人在传,入海口有个村子有水。不是卖水,是送水。”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来得好。来了就收。土坯房不够住,先搭椰枣叶棚子。等水泥干了,蓄水池边上再盖一排土坯房。阿巴斯,你管登记——来一个人记一个名字,分一间屋,发一张渔网或一把铁铲。会木工的、会打铁的、会记账的单独标出来,往后都是新泉城的骨干。”
李晨站起来把炭条插回腰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黑灰。
“人来了要吃饭。渔网不够发铁钩——唐国铁匠打的鱼钩,不用渔网也能钓鱼。铁铲管够,让泉州二号底舱铁锭全搬下来,陈阿发直接在当地开铁器作坊。波斯逃难来的铁匠有吗?”
林水生翻开花名册。
“有。巴士拉来的老铁匠叫哈桑,带两个儿子,在巴士拉打了三十年马蹄铁。陈阿发让阿泰去对接了,打算让哈桑父子跟唐国铁匠学打铁铲和船钉。”
傍晚。圆窗透进最后一缕灰蓝天光。
阿桃蜷在铁架子床上,盖着两床薄被,嘴唇白白的。从科威特停船以来连着吐了好几天,今晚又开始了。
阿水端着铜盆蹲在床边,一只手拍她的背。
“阿桃姐,你今天又吐了几回?”
“三回。早上起来一回,中午闻见阿金煮的暹罗米粉又吐一回,傍晚闻见岸上飘来的硫磺味又吐了一回。倒没什么——是海安在肚子里长个子。就是王爷——”
“王爷怎么了?”
“王爷这十来天,白天全在岸上。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想跟他说句话——不忍心叫醒。”
阿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暹罗筷子。
“阿桃姐,昨晚半夜我正好倒水。王爷坐在床沿上,伸手在你被子上轻轻拍了几下,说了句海安别闹你娘——说完倒头就睡。”
阿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舱门开了。李晨走进来,脸上晒黑了一层,月白便袍沾着黑油印子。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放在阿桃肚子上。
“白天又吐了?”
“吐了三回。王爷别担心——阿金说头几个月吐是正常的。交趾女人没那么娇贵。科威特的事忙完了吗?”
“还没。明天看沙丘顶上草窝子,后天新来一批波斯难民,大后天第一批火神血装船——再给我三天。”
阿水把擦铳的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忽然站定。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王爷来科威特十来天,每天天没亮上岸,晚上星星满天了还不回来。今天中午阿桃姐端着碗趴在舷窗上看岸上——小半天才说一句,看见了,王爷在码头那边跟谢赫说话。”
李晨的手停在阿桃肚子上。
阿桃把手叠在李晨手上。手指上还有之前缝网布磨出来的薄茧。
“王爷你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阿桃不是怪你——岸上那些新来的人真比阿桃要紧的时候,阿桃不拦。可昨晚半夜王爷回来,阿桃其实醒着。你说了句海安别闹你娘——阿桃听完眼眶就红了。不是委屈,是觉得海安摊上这样的爹真好。”
李晨伸手把阿桃碎发拢到耳后。
“阿桃,从交趾上船的时候我说过——你们三个,是我护着的人。可科威特这一摊事,我为什么这么赶?在交趾打完黎老爷,消息传出去要一个月。在锡兰打完泰米尔人,消息传到波斯要两个月。科威特不一样——这里就在波斯湾入海口,离巴士拉太近。大王子探子不用坐船,骑马一天就到。我不是赶工期,是在跟时间赛跑。趁着消息还没传到巴士拉,让科威特先站起来。”
阿桃把李晨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那王爷去吧。阿桃不闹。只是今晚能不能别睡那么早?阿桃想跟王爷说说话。就一会儿。海安也想听——他今天在肚子里踢了阿桃好几下。”
李晨靠在床头上,手没从阿桃肚子上拿开。
“踢了?几个月就会踢?”
“阿桃也不知道几个月。锡兰那会儿才刚有,算起来一个月多点。可他就是踢了。阿桃问他——海安你踢什么?踢你爹老不回来?就又踢了一下。”
铁架子床咯吱响了一声。
阿桃侧过头看着李晨。舷窗外月光落在脸上,把晒黑的颧骨照出一点柔和的轮廓。
“王爷,阿桃听不懂什么石油潮差支点。可听懂了一句——对不对。你说不对的时候就没对过。你说对的时候低头不看阿桃——那是心里真有了谱。在交趾打黎老爷前你说对,打完果然对了。在锡兰说要在河谷设伏,打完也对了。现在你说科威特能变成城,阿桃觉得——也会对。”
“对的事也要抓紧做。今天从巴士拉方向来了二十一个人,拖家带口,最小的还没断奶。他们听说入海口有个村子有水——不知道水从哪里来,只知道有水。谢赫分了椰枣叶棚子,一人一碗水。他们端着碗蹲在沙地上喝——不是喝,是舔。跟阿巴斯说他娘舔了七年碗边一模一样。”
阿桃沉默了片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舱壁上,微微晃动。
“王爷,你跟阿桃说实话。巴士拉的兵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可能已经派出探子。可能还没——明天让阿巴斯登记新来难民时逐个问清楚,巴士拉最近有没有集结船只。科威特现在有水有油有码头工地,可不经打。赵石头二十杆连发铳,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四十发——够打一场小仗,不够守城。”
阿桃把手放在肚子上,声音平下来。
“阿桃不懂打仗。可在交趾打过一仗,知道没准备好是什么滋味。阿桃有个想法——王爷教谢赫攒水,可万一科威特被打,取水的法子不就断了?能不能不止科威特人会,让阿水和阿金也学。就算科威特被打,起码阿水阿金能教别的地方的人。”
“你比我周全。明天让林水生教阿水全套搭架子图纸和收水流程,阿金学暹罗话版本。”
阿桃低下头,把脸贴在李晨肩膀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你什么时候回唐国?”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舷窗外科威特的风从沙丘上吹过来,带着硫磺味和椰枣叶的沙沙声。
“波斯湾的事办完就回。科威特城基打好,第一批火神血装船,商行开业——最多再留十天。然后去霍尔木兹打听设拉子情报,绕过三个王子接上头,返程经过科威特带上火神血回唐国。阿桃,你想回唐国生海安吗?”
“想。也不想。想——是因为阿桃想看看潜龙什么样。阿水说有水泥房子,有学校有医院,水龙头一拧就有淡水。海安要在那种地方出生,从小不用舔碗边。不想——是因为阿桃在船上待惯了。船上铁板烫脚,浪大晃得睡不着,可王爷在船上。阿桃怕回了潜龙,王爷就不在船上了,以后出海带别人不带阿桃。”
“不会。回潜龙后你管豆芽坊,在齐家院里管。楚玉姐你见过,她管整个内宅。你进了齐家院就是一家人。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都在潜龙街上开店。”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阿桃能进齐家院?阿桃是交趾穷地方出来的女人。那些太太们会不会觉得阿桃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齐家院的女人不看出身。阿史那云是突厥公主,凯拉妮是锡兰公主,柳轻颜是江南公的女儿——可苏小婉是裁缝铺女儿,周秀娥是行商女儿,孙采薇是药铺女儿。你是交趾的,可交趾怎么了?自己从黎府走出来,自己学看星星,学会发豆芽,学会擦铳。你刚才让我教阿水阿金取水法子——这句话,已经是齐家院的人了。替别人想。”
“王爷, 你说的好,但我还是想在交趾唐王城,帮你管理好那块地。”
“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你。”
阿桃再没说话。
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在李晨手心里。
小布袋。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海安。
“阿桃偷偷缝的。布是阿金给的暹罗粗麻布,针是阿水工具箱里的弯针,线是补渔网的粗麻线。绣得不好,名字歪了——可这是海安第一件东西。王爷以后揣在怀里,看到就想起海安。”
李晨把布袋翻过来。海字的点缝成了小疙瘩,安字的宝盖头一边高一边低。每一针都拉得很紧,麻线在月光下泛淡黄的光。
“你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阿桃以后怎么跟海安说他爹。说在交趾打了坏人,在锡兰娶了公主,在科威特给渴了几十年的人送水。不光送——还教人自己攒水。海安长大要是问,我爹是什么样的人?阿桃就这么说。不用编,全是实话。”
舱门外。阿水端着刚烧开的热水站在阴影里,茶壶放凉了。阿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双暹罗筷子。
“阿水姐,我们不进去了。”
“不进了。让王爷跟阿桃姐多说两句。阿桃姐这段时间嘴上不说,心里攒了一肚子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阿金把筷子往腰里一插。
“那壶姜汤也凉了。明早我重新煮——等王爷什么时候上岸,再端给阿桃姐。”
阿水把茶壶搁下。
“叫赵石头去岸上跑一趟。告诉谢赫,今晚王爷不议事了。明天日出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