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68章 巴哈尔死谏
    两个骑兵逃回巴士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拉伯河上的晚风裹着腥咸的水汽灌进城门。

    

    守城兵举着火把往下照,看见两匹马踉踉跄跄冲进瓮城。

    

    马背上的人趴着,盔甲歪了,脸上全是血痂和沙子。马蹄子磨破了,踩在石板上一瘸一拐。

    

    “开门!快开门!科威特——科威特有铁车!”

    

    守城兵把城门拉开一道缝。两匹马挤进来,马上的人翻身滚下马背,摔在石板地上爬不起来。

    

    一个肩膀上的伤结了黑痂,另一个胳膊上被火铳打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

    

    两人被侍卫架着拖进金雀殿的时候,法尔哈德正在用晚膳。

    

    铜盘里的烤羊腿刚端上来,油还在滋滋响。

    

    银壶里的泉水凝着水珠,壶壁湿漉漉的。

    

    莎琳跪在软榻边,低着头把葡萄一颗一颗剥好,放在金边碟子里。

    

    手指头冻过泉水,指尖红红的。

    

    法尔哈德斜靠在软榻上。

    

    八枚金戒指在烛光下闪,脚尖随着殿外隐约传来的琴声一下一下点着。

    

    身边围着五六个年轻女人,纱罗薄得透光,手腕脚踝的金铃随着她们的动作叮叮当当响。

    

    一个在揉腿,一个在剥无花果,一个端着蜜渍杏脯跪在榻边,另一个跪在榻尾把烤羊肉切成小片往他嘴里送。

    

    “这羊是今天从阿瓦士运来的?不错。嫩。比昨天那头好。”

    

    法尔哈德嚼着羊肉,油从嘴角淌下来,也不擦,伸手在跪着切肉的女人脸上抹了一把,把油蹭在她脸颊上。女人不敢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莎琳低着头继续剥葡萄。心里清楚——今天他心情好,蹭油是逗你。心情不好,就不是蹭油了。

    

    上个月有个女人倒酒洒了几滴在他袍子上,被他一脚踹下软榻,额头磕在铜盘边,血淌了一地。

    

    那天晚上金雀殿的琴声停了,只有侍卫拖人的脚步声。

    

    殿外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两个骑兵被侍卫拖进来,膝盖磕在地毯上,额头贴着骆驼绒,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法尔哈德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中。

    

    “六个人去的。回来两个?”

    

    跪在前面的骑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

    

    不敢看法尔哈德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脚边那碟剥好的葡萄。

    

    “殿下——科威特人——他们有铁车!没有马拉,自己会跑,比马快得多!两个轮子,铁壳的,跑起来后面冒烟,声音像打雷!我们六个人刚进沙窝子就被追上了——追了十几里!想跑跑不过,想砍够不着,他们的铳打得比弓箭远得多,弯刀还没举起来人就倒了——”

    

    金边碟子从法尔哈德手里飞出去,砸在骑兵面前的铜盘上。当的一声脆响,碟子碎成三片,葡萄滚了一地。

    

    “六个人!六匹马!连个渔村都摸不进去!被两个东方人追着打!我养你们这些废物——”

    

    他站起来。软榻咯吱一声响。身边的女人被这声脆响惊得魂飞魄散,揉腿的那个往后一缩撞翻了银壶,泉水泼在骆驼绒地毯上。

    

    切羊肉的女人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端着杏脯的女人整个人缩到软榻角落,金铃叮当响个不停。

    

    法尔哈德转过身,一脚踢在揉腿女人的腰上。

    

    女人惨叫一声滚下软榻,额头磕在铜盘边,血当时就淌下来。

    

    莎琳跪在角落里目睹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停了,心里也是一紧——揉腿那个女人叫娜吉,平日里在殿里跟大王子最是亲近,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金贵两分。

    

    可现在倒在地上,头发散开沾着羊油,金铃铛掉了落在铜盘里滚得叮叮响,跟珠串断了线似的,旁边几个姐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上前扶。

    

    “谁让你躲!我让你躲了吗!你们这些女人——吃我的喝我的,没一个有用!”

    

    娜吉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其他女人全缩到墙根,低着头把身子埋进手臂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法尔哈德又一脚踢翻铜盘。

    

    烤羊腿滚到地毯上,油脂把骆驼绒洇出一大片深色油渍。蜜渍杏脯撒了一地,无花果滚到墙角。转过头看着那两个骑兵,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震得铜盘嗡嗡响。

    

    “你们让东方来的小子,在我入海口的地盘上,骑着他那破铁玩意追着杀?你们!这六副盔甲要是给我丢在了战场上,我就扒了你们的皮填沙子!”

    

    另一个骑兵拼命磕着头,额头磕在骆驼绒上闷闷地响。“殿下息怒——不是我们不打,是根本打不着。那铁车跑起来比风还快,我们骑马跑,跑不过。我们回头砍,弯刀还没举起来铳弹就到了。就是波斯最快的马也跑不过——不是人打仗,是天降的——”

    

    话没说完。法尔哈德抓起银壶砸过去,银壶正中骑兵的肩膀,壶盖飞出去老远,泉水洒了一地。

    

    “天降?天降个屁!我才是天!巴士拉的天!波斯湾的天!”

    

    骑兵捂着脸仰面倒下去,又被侍卫拎着后领拽起来。

    

    法尔哈德在大殿中间来回踱步,肚皮一鼓一鼓,手指上八枚金戒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猛地一掀袍角,脚踩在地毯上啪啪响,一手指着大殿外港口的方向。

    

    “传令——今晚集结所有战船!明天天一亮就发兵!踏平科威特!把那铁壳船给我拖回来当浴盆用!把科威特的女人全分给兵!把那个唐王给我活捉——我要亲手剁了他!”

    

    大殿门口帘子一掀。

    

    巴哈尔走进来。盔甲擦得锃亮,刀疤在烛光下泛暗红。

    

    进殿不跪,单膝点地,抬起头看着法尔哈德——眼里没有畏惧,只有沉沉的铁色。

    

    “殿下,不能发兵。”

    

    法尔哈德猛地转身,金戒指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光。

    

    “你说什么?”

    

    “今晚不能发兵。”巴哈尔站起来,走到挂海图的墙边,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明天也不能。”

    

    “巴哈尔——你跟了我十四年,现在跟我说不能发兵?我养你这个将军是让你说不能两个字的?你看看这些废物——六个人出去丢了四个!你让我忍?”

    

    巴哈尔把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不做声,等着法尔哈德把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三件事。第一件,天时不对。眼下波斯湾的夜风从海上往陆地吹。铁船堵住水道入口,我们的战船排开过去——铳炮从风向上游轰,我的船队逆风挨打。殿下在海上打过仗,知道逆风打顺风是什么下场。”

    

    法尔哈德嗓子眼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抬脚踢开地上碎碟片,退回软榻前。

    

    他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但没有打断。

    

    “第二件。科威特禁地的沙丘硬得像干骆驼粪,战船吃水深,靠岸时一半人马踩在浅滩上。他的铁船泊在码头对面,炮口居高临下对着浅滩。我们拿弯刀的骑兵踩在没膝深的泥沙里头,铳弹一排排扫过来——连冲锋都摆不开阵型。”

    

    法尔哈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手指下意识摸左手食指上那颗最大的金戒指,指腹磨着绿宝石的棱角,磨了几下,没有立刻还嘴。

    

    “第三件。那个唐王故意放两个活的回来。”

    

    巴哈尔的声音压沉了,转过身看着法尔哈德的眼睛,“他能放活口——正说明他想要的就是殿下现在这样。连夜发兵,阵型乱,脾气更乱。殿下知不知道他在锡兰怎么打的?用女人激怒泰米尔酋长,把人引入河谷伏击圈——眼下酋长的骨头早就喂了虎笼子。现在半夜出港,正好钻进他备好的套里。”

    

    法尔哈德一脚踢开滚在地上的银壶,走到巴哈尔面前,脸几乎贴到刀疤上。嘴里的肉腥味喷在巴哈尔脸上。

    

    “你是怕了。他放两个人回来你就怕了?他能有多厉害?二十个东方人,一个铁船上的炮能打几下?”

    

    “不是怕他现有的。是怕他还在建的。”

    

    巴哈尔转过身拿起炭条,在大王子脚下那块撒了羊肉汁的地毯上画了几个圈。油脂洇开的深渍正好成了沙盘底子。

    

    “殿下看——他为什么要在沙丘顶上撒耐旱草籽?眼下灰豆子苗才刚破土,看起来不值一提。可假如给了他足够长的时间,沙丘凝水的本事会连同草根把整片禁地扎固。我们就算攻破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蓄水池、商行仓库和绿洲梯田三圈纵深。再耽搁下去,他不是渔村了——他是一座城。”

    

    巴哈尔把炭条搁下,单膝重新跪下。

    

    盔甲哗啦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刀疤被烛光拉得斜长。

    

    “殿下,臣跟了你十四年。打巴士拉,臣第一个登城。打阿瓦士,臣替你挡了一箭。臣什么时候怕过?可臣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才是臣最大的忠诚。现在发兵,正好钻进了他备好的套里。”

    

    法尔哈德退了两步,坐回软榻。

    

    肚子一鼓一鼓,大口喘着粗气。

    

    手抓住软榻扶手,金戒指磕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莎琳跪在角落不敢抬头,看见大王子手上的金戒指在发颤——不是怕,是怒。被硬生生按下去的怒,比发出来更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继续建城?让他把商行开起来,把仓库堆满唐国货,在我入海口变成港口——然后我再去打?到时候他城有了,人有了,油也有了!我还打个屁!”

    

    “等。”

    

    “等什么?”

    

    “等下批唐国商船到港。殿下已经定了这一条——现在不能推翻。唐国商船到港,铁铲、网布、水泥卸满他的码头。他以为我们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在他仓库最满的那个晚上动手。到那时他防备最松。”

    

    巴哈尔站起走回海图前,手指从巴士拉划到科威特。

    

    “骑兵从沙窝子绕过去——就是探子甩掉靴子跑脱命的那个方向。正面用火船冲击码头水寨,铳炮再猛也顾不住两侧。两头一夹,他炮再多铳再快——”

    

    “够了。”法尔哈德把手一挥,打断巴哈尔的话。“你要多久?”

    

    “半个月。殿下给我半个月——我再备三十条火船,骑兵加三百。这中间派探子混进科威特地界,把他铁车的油料存放点和取水禁地的轮值时辰摸回来。半个月后,科威特从码头到禁地——”

    

    “好。半个月。”

    

    法尔哈德站起来,走到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骑兵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脚上金丝拖鞋踢了踢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你们两个废物——本来该砍头。可巴哈尔将军替你们求了情。不是用嘴求的,是用半个月的军令状求的。滚下去。半个月后打科威特,你们走在最前面。死了算赎罪,活着算你们的命。”

    

    两个骑兵连滚带爬退出去。

    

    法尔哈德转过身,看着缩在墙根的女人们。

    

    娜吉还趴在地上,手捂着额头,血已经凝了。他蹲下去,伸手捏住娜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

    

    “是不是很疼?”

    

    娜吉不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记住疼。下次我挥手,你别往后躲——往前跪。”

    

    法尔哈德松开手,拍了拍娜吉的脸颊,转身走回软榻。法尔哈德走到海图前面,伸出戴满金戒指的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黑点上。“巴哈尔,你说的那些理由我都听了。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科威特不下,你自己提着刀来见我。”

    

    巴哈尔单膝跪下领命,转身朝殿外走。

    

    盔甲摩擦的声音渐行渐远。

    

    法尔哈德拍拍软榻。莎琳赶紧端着新剥好的葡萄走过来跪下重新剥,手指微微发颤。娜吉被其他女人扶起来,额头上草草缠了块纱布,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他说的有道理。”

    

    法尔哈德嚼着葡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比暴怒时更让人害怕。

    

    伸手捻起莎琳刚剥好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斜眼看了眼殿外港口的方向。

    

    吃到第九颗他忽然把莎琳手里的碟子往自己膝上一拢,自己端着朝大殿侧门走去。

    

    “今晚去莎琳房里。叫人再去阿瓦士挑几个新来的漂亮女人过来——他巴哈尔要半个月后出兵,那我这十来天先闲着也是闲着。”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