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道终于挖通,科威特所有人都挤在码头上。
从沙丘脚下到码头最前沿,人墙叠了三层。男人把铁铲扛在肩上,铲尖还沾着水道底挖上来的湿沙。
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光着脚丫晃来晃去,嘴里喊着看见了看见了。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最前面——铜盘这辈子没空过几回,今天空的,不是没水,是忙着看船忘了舀。
铁柱站在水道尽头,铁铲往沙地上一插,转过身对着沙丘方向喊了一嗓子。
“够深了!靠岸!”
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缓缓移进新挖的水道。船头劈开波斯湾平静的海面,浪花从船舷两侧翻卷开来,白花花的。铁甲板上的铆钉在太阳底下反光,一排一排像钉在天上的星星。
科威特人从没这么近看过铁船。
之前在海上远远望见过,觉着像座铁山。如今站在码头上抬头看,船头比码头最高的椰枣木桩还高出半截身子。
阿巴斯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商行钥匙——不是铁的,是椰枣木削的,拴着一根皮绳。
商行就盖在码头后面第一排。椰枣木桩打墙,椰枣叶铺顶,泥巴糊墙缝,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门口挂着的那块木牌——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字是林水生拿炭条描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商行里摆着三排货架。铁铲、铁钩、铁锅、粗麻布匹、细棉布匹、糖块、茶叶包、香皂、纸张。全是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的,一路从唐国运到清晨岛,从清晨岛运到交趾,从交趾运到锡兰,从锡兰运到科威特。
每一样东西都拿唐国草纸包着,纸上印着潜龙商行的幡子。
码头边上支起几张椰枣叶棚子,棚子
女人们挤在布匹摊前摸着细棉布,手指在布面上蹭了又蹭——这辈子只穿过粗麻布袍子,从没见过这么细的棉布。摸了又摸,舍不得撒手。
男人们蹲在铁器摊前拿手掂铁铲,握在手里试手感,翻来覆去地看铲面上的锤印。
“这铁铲——轻。比我们自己拿废铁打的轻多了。铲把也趁手。”
哈桑拿拇指试了试铲刃,满脸放光。
赵石头站在货摊后面,手按在铳托上,嘴角翘着。
“唐国铁铲,精铁打的。一把能顶你们旧铲三把。不崩口,不卷刃,铲沙不沾。”
“怎么卖?”
“银币。波斯银币,霍尔木兹通行的那种。三十个银币一把。”
哈桑旁边的渔民摸了摸怀里,掏出几枚干巴巴的铜币。阿巴斯走过来,接过铜币掂了掂,又看看那渔民手里提的一串干鱼。
“银币不够?干鱼也行。一斤干鱼抵半个银币。再不够——上工地挖水道,挖一天抵三个银币。唐王说了,科威特人不许赊账,可不许不卖。没钱可以换,有手艺可以换,有力气也可以换。”
渔民把干鱼往货摊上一放,接过铁铲,双手攥着铲把杵在沙地上,眼眶红了。
“在巴士拉码头扛了二十年货,没攒下一把自己的铁铲。逃到科威特一个月——有铲子了。”
阿巴斯把干鱼挂在货摊后面的木架上,拿炭条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干鱼一斤,抵银币半枚。铁铲一把,售价银币三十枚。欠款部分:码头挖水道一日,工值银币三枚。还差多少下回再来。”
铁柱扛着铁铲从码头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刚放下铲子的男人。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砸在沙地上,一滴一个湿印子。
“王爷,水道挖通了,泉州二号靠了岸。商行开业第一天卖了多少?”
阿巴斯把木板翻过来。
“铁铲卖了二十把,铁钩卖了五十个,布匹卖了十匹。收上来的不是银币——全是干鱼、渔网、椰枣,还有几个人说愿意上工地挖水道抵工钱。”
“换来的东西值多少?”
“按泉州市价折算,差不多四千银币。王爷,这只是第一天。等霍尔木兹商人来,拿银币买,就不用以物换物了。”
李晨站在商行门口,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
泉州二号的船舷上,水手们正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铁器、布匹、糖块从底舱抬出来,堆在码头上摞成小山。
傍晚收摊。阿巴斯把一天的账目理出来:铁铲、铁钩、布匹卖了大半,换来干鱼、渔网、椰枣,外加八十多个波斯难民登记的工分。
炭条在木板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花名册。
码头边上生起了篝火。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篝火旁边,看着商行门口那块木牌,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唐国货,看着水道上泊着的泉州二号。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篝火的光,一闪一闪。
“科威特有商行了。不是收税官的商行,不是大王子的商行——是科威特人自己的商行。阿巴斯,你爹当年在巴士拉码头替老波斯商人管账,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手杖在膝盖位置比了一下。
“舅,我爹管账的本事,我在锡兰用了三年。现在在科威特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篝火烧到半夜。
商行开业的热闹散了,码头上只剩巡逻的女兵和泊在岸边的那艘铁壳大船。
李晨坐在沙丘顶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谢赫画的科威特沙地地形图,每一片黑沙地都用炭条标了位置。赵石头蹲在旁边擦铳,铳管在月光下泛青光。
“王爷,商行开业了,水道通了,淡水够了,树也种上了。你答应谢赫的第三样东西——火神血的开采,是不是该提了?”
“明天。今晚先想清楚怎么挖。”
第二天天没亮,李晨站在沙丘西边那片全黑的沙地上。
脚踩在黑沙子上,鞋底黏了一层油膏。谢赫拄着木杖站在旁边,阿巴斯抱着花名册,赵石头扛着铳。
“谢赫,这片沙地底下全是火神血。地表冒泡的是最浅的油层。真正的大储量在更深的地方——从这片黑沙地往西三里,往南两里,地下三尺到十丈之间,至少有三层油层。”
蹲下去,扒开沙地表面的干沙子,往下挖了一掌深。
里层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水,是油。黑糊糊的油膏黏在手指上,拉出长长的丝。
“地表太浅了,油层压力大自然往外冒。可这种浅层油只是冰山尖尖。真正的高压工业油藏在更深处——需要打井。不是打水井的那种井,是打油井。”
“油井?怎么打?”
“用铁管。泉州二号底舱剩的铁皮管还有几十根,接起来往沙地里打。打下去三尺,碰到第一层油沙,继续往下打。打到十丈深,碰到高压油层——油自己会喷上来。不用人舀,不用皮囊装,油自己喷出地面。那才是真正的工业级油藏——轻油多,重油少,分馏成本低,产量高。一皮囊一皮囊舀是过日子,打井是开矿。”
铁柱把肩上扛的铁铲往沙地上一插。铲尖扎进黑沙子里,油膏立刻渗出来,顺着铲面的锤印淌成一条黑线。
“王爷,打井的铁管够不够?”
“够。泉州二号底舱带了铁皮管八十根。每根长三尺,能接起来打二十丈深。科威特地下油层最深的也就十丈左右——够用。”
李晨拿炭条在铁管上画线:管口一端削尖淬火,管壁每隔一尺钻小孔,最底下一节做成筛管——油从小孔渗进去,沙子被筛网挡在外面。
铁柱蹲下来拿扳手敲了敲铁管,当当响。
“这管子原本是备着修船用的。现在不用修船了——拿去打油井。”
哈桑父子在沙地上支起铁砧,拿铁锤把铁管一头敲尖,丢进炭火里烧红了淬水。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淬过火的管尖硬得能扎穿石头。
阿巴斯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上面记着这几天登记的铁匠、木匠、石匠——巴士拉和阿拉伯河沿岸逃来的难民里,打了半辈子铁、干了半辈子木工的人,全被谢赫挑了出来,编成油井队。
谢赫站在黑沙地上,看着铁管一根接一根抬上来。忽然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唐王,火神血埋在这片沙地底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它是火神的诅咒。今天拿铁管往地底下戳,戳的不是沙子——是金库。以前我们怕它,躲它,拿皮囊装几袋当药卖。现在要打井了——真打出来怎么办?大王子那边——”
“巴哈尔还在巴士拉等唐国商船靠港。他不知道科威特的商行已经开了,铁船已经靠了码头,铁管正在往地底下打。他以为科威特还在等人送货——不知道科威特已经开始自己挖金库了。”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
“那咱们就快挖。他等他的,我们挖我们的。”
中午。
第一口油井在沙丘西边开工。
铁柱领着油井队把第一根铁管打进沙地。削尖的管尖扎进黑沙子里,上面几尺是松软的油沙,铁管靠自重就能压进去。
打到三尺深碰到了硬实的油砂岩,哈桑抡起铁锤砸在管尾木桩上,沉而闷的响声传出老远。
铁管一寸一寸往下扎。打到一丈深,铁管周身的小孔开始往外渗黑油。
谢赫蹲在井口旁边,月光下看见黑油从铁管壁的小孔里渗出来,黏糊糊地顺着管壁往下淌。用手蘸了一点,手指一捻——比地表冒泡的原油更稀、更轻,闻起来硫磺味没那么冲,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甜腻。
“唐王,这油——跟地表的油不一样。”
“轻油。比重比地表原油轻得多。地表油氧化了几十年,重油成分高。地下深层没接触过空气,轻油成分多。这层轻油分馏出来的汽油比例高得多,适合直接驱动内燃机。再往下打——打到十丈深,可能碰到高压气顶层。到时候铁管插到位,油自己喷上来,不用泵,不用皮囊,不用人舀。一口井一天喷的油,够泉州二号从科威特到波斯来回烧好几趟。”
没人说话。
哈桑攥着铁锤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干了三十年铁匠从没干过这种活。
铁管往地下扎,扎出来不是水,是油。轻油从铁管小孔里渗出来的那一刻,这个打了一辈子马蹄铁的老铁匠感觉像在做梦。
阿巴斯把花名册合上。手在封皮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本记录册上已经写满了油井队每个队员的名字、入队日期、轮值班次。
不是工分,是科威特第一批石油工人的名册。
码头上泉州二号的桅杆挂起了灯笼。
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沙丘西边第一口油井工地还亮着火把,几个值夜班的壮汉蹲在井架旁边守着,铁管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桶接一桶的黑油从井口提出沙地,堆在商行后面新修的油料仓库里。
仓库用椰枣木桩打墙,内壁涂了厚厚的沥青防渗,地面铺着海沙吸油。皮囊存满了一地,桶子码成了排。
谢赫站在这片黑沙地上,拄着椰枣木杖。
月光把影子拉得斜长,从井口一直拖到沙丘脚下,和那些刚栽下的椰枣树苗的影子叠在一起——一边是往下扎的铁管,一边是往上长的树苗。
“唐王,你是个好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科威特祖祖辈辈怕这片沙地。你来了——说沙子能滤水,黑油能烧船。怕了几十年的东西,全成了宝贝。现在这些宝贝,全归了科威特。可我还有一件私人的挂心事——阿巴斯到现在还没成家。我想请唐王替我那侄子做媒,把阿水姑娘许给阿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