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还要拦,那人却嘶吼道:“你忘了我妹妹是怎么死的?你不想给她报仇?你忘了你们的海誓山盟?!”
青衣人陷入沉默。
“她咽气之前,还在叫你的名字!你如今竟还护着一个魔族女人!你对得起她吗?”
青衣人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再劝阻。
被绑在门柱上的少女见状,惊恐而哀求地发出“呜呜”声。
——她的嘴巴被布条堵住了。
呜呜的求救声更显哀凄。
然而,那青衣人却别过视线,缓缓地退了出去。
少女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顿时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
她行尸走肉一般,任由几个人修,将她拖走。
“喂,”那白衣人踢了那昏迷的魔族青年一脚,说,“他是你丈夫吗?”
少女只恐惧地发抖。
“无所谓。”另一个修士说,“我们便当着她丈夫的面,那才有趣,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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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不易不忍再看,快步走开。
就看到场景再变,此时,少女正在河边浣纱。
“阿哥,为什么这片湖叫‘嚎叫池’啊?”
她一边用粗大的木槌,用力捶打湖水浸泡过的“金蛛丝”,一边同新婚丈夫闲聊。
魔族青年指指头顶的阴风蝠:“因为它们会叫,很吵。”
少女奇道:“最近总能在白天看到阴风蝠,奇怪,这些小家伙白天不该睡觉吗?”
“据说是人族灵力波动的缘故,”青年道,“可能要打仗了。”
少女:“打仗?那些人族的坏东西,为什么总要打仗?我养的金蛛怎么办,好不容易长大,今年才能吐丝,为了养活它们,欠了好些魂晶呢……”
青年安慰道:“别怕,不关我们的事,打起来更好!早看那些人族不顺眼了! 我就盼着打大仗,一举消灭他们!……哎呦!”
少女忙放下木槌,赤脚跑进湖水里,“阿哥,你怎么了?”
“好像被咬了。”魔族青年连忙把珍贵的蛛丝捞起来,小心地缠在手臂上,才翘起一只脚,露出一只吸饱了血的肉虫子。
少女:“嘶,是噬魂水蛭,这些东西真讨厌!”
青年被少女搀着,一瘸一拐地回到岸边。
少女一边替他服草药,一边叹道:“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干嘛非要打仗呢?”
青年不屑道:“你们女魔懂什么?人族又残忍又狡猾,个个都该死,若真打起来,我必去战场杀敌!”
“那我怎么办?”少女鼓起腮帮子,“你要丢下我吗?”
青年挠挠头,片刻后,赔笑道:“不是那个意思,若遇到危险,我肯定先护着你!”
瘴雾渐渐散去。
包不易却已经知道,那魔族青年终究没护住妻子。
他们后来什么都没了。
赊账养的金蛛、卖掉就能回本的蛛丝缎、房子、以及他们俩的命。
什么都没剩下,全被毁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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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姑娘醒来时,发现包不易居然还在。
她瞬间闪身移到他面前,苍白的手暴涨出长指甲,一把扣住他的咽喉:“你怎么还在?明明已经毒晕了我,你为何不走?”
包不易没挣扎:“我看见你……”
“……看见了什么?!”鬼姑娘的指甲登时扣紧,血痕从包不易的脖子上流下来。
包不易:“唔!”
鬼姑娘双眼竟也流下两行血泪,激动道:
“登徒子!好看吗?你是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你们人族,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杀了你!”
可下一秒,她就被包不易的护体罡气震开。
鬼姑娘跌落在地上,堪堪扶住床沿。
包不易忙追过去,伸手想扶:“你没事吧?”
“少假惺惺!”鬼姑娘打开他的手,仰起脖子,凶狠道,“你要杀便杀!”
包不易没动。
只好声好气道:“我想杀你,早就杀了。”
女鬼:“……”
这倒是实话。
早在她喝下“心魔引”的时候,他就有机会手刃自己。
即便现在,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
“为什么不动手?”女鬼仿佛卸了所有力气似的,不再装凶狠,也不再装柔弱,只麻木地问,“你在可怜我吗?”
包不易:“……”
他纠结片刻,说:“我不是有意看到你狼狈的样子。”
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鬼姑娘怔了怔。
包不易轻声说:“都过去了,那几个人的脸我也记住了,他们若还活着,等我出了冥界,一定替你报仇。”
鬼姑娘蹙起眉,一双已经因血泪而猩红的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
她从没在人修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善意,所以觉得很假。
第一反应就是,这胖子想从我身上骗到些什么。
他想知道如何保命?
鬼姑娘冷冷地笑了一声,身子一晃,一颗“渡业还灵丹”从怀里掉了下去。
她忙接住,丹药握在手心,却莫名地想起一句话:“没有谁的命是贱的。”
——那是这胖子,不久之前对她说的。
鬼姑娘抿了抿唇,冷冷道:“我明白,你不敢杀我。也无妨,就这样耗一夜,你便安全了,不碰我,你就不会死。”
原来是这样?
包不易立即道:“谢谢啊!”
“……”女鬼别过头,“我不是在提醒你。”
包不易忙捂住嘴,连声说:“我懂,我懂!”
女鬼:“……?”
包不易怀疑这领域里八成有什么禁制,比如NPC鬼不能做出提示……
他胡思乱想片刻,又问:“那我不死的话,你会怎么样?”
女鬼没好气道:“魂飞魄散。”
包不易:“!!!!”
他忙道:“那我们想个办法,看能不能瞒天过海?”
女鬼冷笑:“怎么瞒天过海?难不成你替我去死?”
“可以呀!”包不易说。
女鬼:“……???”
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就听包不易又道:“我有个假死的办法,或许能骗过领域。”
说着,他就从储物袋里掏锅碗瓢盆:
“我是个食修,修行的方式就是做饭,虽然没有丹修那般奇效,但胜在快,不过半个时辰就能熬一锅瞒天蜕壳羹。”
女鬼:“……”
她眼睁睁地看他架锅、烧水,居然还真在喜房里做起了饭。
还念念有词:“这里的忘川水取之不尽,我之前收集了一些,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这几个寒蝉蜕很贵啊,哎,年份都有五百年了,换做平时,我根本舍不得用……”
女鬼听得烦躁,脱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包不易握着汤勺,茫然地抬起头:“啊?”
女鬼道:“别白费心思了!我没有更多线索给你。”
“一锅汤而已,就算对你很好啦?妹妹哎,你这么多年过得什么日子?”
不知怎么,这鬼姑娘不再娇娇俏俏地夹着嗓子、一口一个“郎君”地同他讲话,包不易便也放松下来。
包不易接着搅他的汤,一边用灵力控制火候,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我就是这样把几个师弟师妹拉扯大的,一锅汤算什么。
举手之劳嘛。
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鬼一命,说不定也能积攒些功德。
哎,其实我以前也觉得魔族都是十恶不赦之徒,没想到人族里也有这样的败类。”
那锅汤的味道还挺香。
但不知为何,熬着熬着,香味儿变淡了不少。
女鬼忽道:“不用你替我报仇。”
包不易:“?”
女鬼:“我死后不久,就受到‘仙人’点拨,化作厉鬼,给自己报了仇。”
包不易:“哇!”
鬼姑娘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也不看包不易,只对着汤锅,慢慢地回忆:
“记得仙人说,我这般惨死,很适合做厉鬼,但新死的鬼,根本不是修真之人的对手。
若我答应了结心愿后,永不入轮回,只效忠于他,他便赐我力量。”
包不易:“……”
这什么仙人啊?
听着就邪门得很。
一点小恩小惠就要买别人生生世世?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你没答应吧?”包不易说,“他们只是区区炼气期,你只要潜心修炼……”
“我答应了。”女鬼说。
她顿了顿,才道:“那时候,我夫君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我已经……他疯了似的要找他们同归于尽,我就眼睁睁看着他被开膛破肚。”
说到此处,她落下泪来。
好在不是血泪。
透明的泪水,洗净了狰狞的猩红,露出一张清丽的脸。
“他是个傻子。”她说,“竟还口口声声盼着战争。打仗有什么好呢?受苦的还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那个傻子为了我豁出命去,我必须给他报仇。”
包不易摸了半天,才递出一方手帕。
鬼姑娘却道:“你的汤是不是糊了?”
说话间,那“瞒天蜕壳羹”的香味几乎散了个干净。
变成一股幽幽的酸腐味儿。
好像什么东西放太久,变质了似的。
包不易却用手向鼻子扇了扇,满意道:“汤好了!”
女鬼:“……?”
这玩意能喝??
而后,她就眼睁睁看着包不易舀起一大勺,就灌了下去。
顿时,他周身便缠绕出了缕缕黑色的死气。
鬼姑娘:“!!!!”
竟然是真的?!
这胖……胖师兄居然真有办法假死?
但那汤应该相当难喝。
包不易捏着鼻子灌了一口,就干哕起来,“呕——!对了,需要假死多久,呕!才能瞒过领域?”
女鬼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说:“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你。”
包不易:“?”
鬼姑娘飞速道:“我与仙人签订契约之后,便一直困在冥界,无法投胎,直到三年前,仙人再次显灵,要我进入领域,听从痋姑调遣。”
包不易:“!!!”
这线索太有用了!
他忙问:“那仙人是谁?”
鬼姑娘却摇头:“更多的,我不能说。”
她受到领域的限制,透露这么多线索,已经是极限。
更多的……譬如近几日,领域内多了许多魔族的新面孔,还都是怨气极重的厉鬼。
再譬如,痋姑打定主意要桑拢月的命,却处处给一个叫沈玲珑的姑娘开后门。
这些秘辛,她因受规则之力制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鬼姑娘最后只道:“假死最好维持到天亮之前。”
“要那么久啊?”包不易一张圆脸都皱成苦瓜。
“那得把一锅全喝了才行,哎,还好我的‘寒蝉蜕’年份好,不然这一锅下去,非影响寿数不可。”
虽然叽叽歪歪,但他还是捏着鼻子,咕咚咚把这一锅全给喝了。
药力越来越重,那死气也缠得越来越浓。
包不易撑着最后的力气,将锅碗瓢盆收进储物袋,而后两眼一翻,哐叽一声闷响,倒地不起。
鬼姑娘看着他那张死魂一般苍白的脸,很轻地骂了一句:“傻子。”
她在他身边席地而坐:
“骗你的,你都没发现。”
“索不到你的命,我根本不会魂飞魄散。”
“没想到人族还有你这样的烂好人,真蠢啊。你这般毫无防备,我轻易便能吸干你的阳气,把你的魂魄献给痋姑。”
她鲜红的长指甲,缓缓地滑过包不易的脸,落在他的咽喉上。
然后,手掌反转,指甲对准了自己。
“唔——!”
一声闷哼后,鬼姑娘生生用手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爪没留下伤口。
但魂光逸散得厉害,身体变得更加透明,连声音也虚弱不少:
“虽然她不会要我的命,但我也得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喃喃自语时,十几只苍白透明的手,从床褥间伸出来。
拱得鸳鸯被上下起伏,仿佛有人交媾似的。
鬼姑娘呵斥道:“别动了,蠢东西!我受伤了,今日没有大餐,你们吃不到生魂。”
说罢,她又自嘲一笑:
“我也是个傻子,竟为了一丁点善意,如此糟践自己。
喂,胖师兄,你安心睡吧,一觉到天亮,否则,即便我不要你的命,床上这些饥肠辘辘的残魂,也会生吞活剥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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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凶残的残魂……就是它们?就这啊?”桑拢月也指着龙凤喜床上的东西问。
艳鬼:“……按理来说,相当暴力,但没想到姑奶奶您的小鬼更加雄姿英发,能把它们当糖豆给嗑了啊!”
鬼婴长生正抱着那些手,挨个啃。
吃得腮帮子都圆鼓鼓的。
桑拢月优哉游哉地说:“留一点,别都吃光了,免得规则抹杀你。”
她又转向艳鬼,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把合卺酒喝了,我们要出发啦。”
艳鬼:“……出发?姑奶奶,大半夜的,咱们去哪儿啊?”
“新婚之夜嘛,”桑拢月粲然一笑,“当然是去抢亲啦!”
看她笑得那么甜,艳鬼打了个精神抖擞的哆嗦。
——姑奶奶一笑,生死难料!
她一定憋着什么大招呢!
果然,艳鬼问:“抢谁的亲?”
桑拢月便给了个超出他预料的答案:“所有人的。”
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