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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36章 引以为戒
    塔卡死了。

    

    消息是刀疤带回来的。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段卫星电话的录音——山崎的游艇在公海上停留了四十分钟,然后返航。船上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份沉默。

    

    消息在王宫院子里停了一天。琳娜没有出来吃晚饭。冷月把饭端到门口,放在台阶上。第二天早上,饭还在台阶上,凉透了。

    

    第三天,消息传遍了南岛国。

    

    菜市场。

    

    胖大姐的鱼摊前面围了一圈人。不是买鱼的,是听消息的。胖大姐手里拿着刀,半天没落下去。石斑鱼在案板上蹦了一下,摔在地上,没人捡。

    

    “塔卡死了。被日本人扔进公海了。”

    

    老刘蹲在旁边,手里的韭菜掉了一根。他捡起来,又掉了一根。

    

    “那个老亲王?希望岛上那个?点煤油灯的那个?”

    

    胖大姐点头。

    

    “他年轻的时候勾结樱花会,差点把南岛国卖了。后来樱花会倒了,他跑回来求女王收留。女王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在希望岛老宅住着。上个月才通的电。这人就死了。”

    

    旁边卖水果的年轻女人凑过来。

    

    “怎么死的?”

    

    胖大姐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日本人让他带头反对填海。他不干。日本人把他骗到公海上,铐了铁链,扔海里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

    

    有人说,活该。当年勾结樱花会,害了多少人。做狗的下场就是这样。狗就是狗,换了主人还是狗。

    

    有人接话,日本人凭什么在南岛国的地盘上杀人?这是欺负我们没人吗?

    

    也有人插嘴,公海不算南岛国的地盘,而且他也不是在南岛国被杀的,是在公海被骗走的。这账,怎么算。

    

    胖大姐把掉在地上的石斑鱼捡起来,狠狠一刀拍在鱼头上。鱼头裂了。

    

    “不管在哪儿杀的。他是南岛国的人。女王叫他一声叔公。日本人把他骗出去弄死了,就是打南岛国的脸。打女王的脸,就是打我们的脸。”

    

    老刘叹了口气。

    

    “你们说,塔卡为什么不跑?他完全可以把那封信交给女王,然后躲在希望岛不出来。日本人还敢上岛来抓他?”

    

    胖大姐一刀剁在鱼肚子上。

    

    “跑?往哪儿跑?他跑了,日本人就找下一个。找王建那样的,找孙寡妇那样的,找那些心里有怨气的人。塔卡不跑,是把日本人引到自己身上。他知道上了船就回不来了。他上船的时候,脚上穿着人字拖。人字拖,跑不掉的。他本来可以穿鞋。穿了鞋,也许能跑。但他没穿。他去,是去死的。”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死得不算孬。”

    

    胖大姐擦了一把脸。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眼泪。

    

    “可他完全可以不死啊。跟女王说一声,剩下的让刀疤去查。为什么要自己上船?为什么非要去死?”

    

    老刘把那根捡了又掉的韭菜放进篮子里。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吓人。”

    

    胖大姐看着他。

    

    “他用死来告诉南岛国的人——做狗的下场,就是这样。不管狗多忠心,多会舔,最后都会死在公海上。他活着的价值是让日本人觉得可以再利用他。他死了的价值,是让所有南岛国人看看,当狗的下场。他是在赎罪。用命赎罪。”

    

    胖大姐不说话了。鱼摊周围的人也不说话了。石斑鱼的嘴巴一张一合,不动了。

    

    码头边。渔船上坐了一圈渔民,草帽放在膝盖上。

    

    老渔民抽着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塔卡年轻时候不是坏人。我跟他出过海。他会看星星找方向。那时候没有导航,全靠他看星星。后来他弟弟当了国王,他没份,心里不平。樱花会就是趁着他心里那个疙瘩,把他拉过去的。一步走错,步步错。”

    

    年轻渔民在旁边说:“那他后来不是回来了吗。女王没追究,还给他通电修码头。他为什么还要去死?”

    

    老渔民弹了弹烟灰。

    

    “不是他想去死。是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日本人就不会死心。樱花会死了,住吉会残了,但还有别的。九条家扎了根,经济产业省里还有人。他们需要一个借口,需要站在第一排的是南岛国人。塔卡不死,他就会变成那个借口。他死了,那个借口就没了。名单上的人,他拍过照。那些跑掉的日本人追不回来,但剩下的那些南岛国人——被利用的、被收买的、心里不平的。塔卡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些人的平安。”

    

    年轻渔民沉默了。

    

    老渔民把烟掐灭。

    

    “他活了一辈子,最后做成了这件事。值了。”

    

    王宫,书房。

    

    琳娜坐在桌前。面前放着塔卡的信,信封上潦草的几个字,被眼泪洇湿过,干了以后留下盐渍的痕迹。

    

    冷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就是塔卡拍照发过来的那份。名单上十几个名字,大部分是日文,小部分是南岛国本地人的名字。

    

    山口、田中、铃木——这些是东京那边过来的,事情一露就坐快艇跑了。还有几个本地名字——马克、约瑟夫、艾米丽。

    

    冷月把名单放在桌上。

    

    “日本人全跑了,剩下的都是这几个。马克是码头上的仓库管理员,约瑟夫在主岛开了家小餐馆,艾米丽在菜市场卖水果——就胖大姐隔壁那个摊位。都是被利用的。日本人给他们钱,让他们在本地散布言论,煽动民意,配合塔卡搞反对。他们拿到钱就干了。塔卡出事后,他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琳娜看着名单。

    

    “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到王宫广场。我不抓他们。但必须到场。”

    

    菜市场,水果摊。艾米丽坐在摊子后面,脸白得像椰子肉。她丈夫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顶草帽。

    

    “王宫来人了。不是警察,是刀疤。他说,女王请明天到广场。”

    

    艾米丽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该拿那些钱。日本人说只是发传单,说填海不好,说海龟没地方产卵。我觉得海龟可怜,就发了。后来才说还有别的——要搞签名,要游行,要逼女王让步。我害怕了,但钱已经花了。”

    

    丈夫把草帽盖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拿下来。

    

    “明天我去。你做错了事,我去替你站着。”

    

    艾米丽眼泪掉下来。

    

    “不用。我自己去。塔卡亲王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丢人吗。”

    

    第二天。王宫广场上站满了人。

    

    胖大姐关了鱼摊,老刘锁了菜摊,渔民空了码头。没人组织,都是自己来的。

    

    黑压压的人头,前面站着三个人——码头仓库管理员马克,餐馆老板约瑟夫,水果摊艾米丽。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琳娜走出来。白色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微微发红。面前放着一个话筒。广场上安静下来。

    

    “今天,站在这里,塔卡叔祖父不在。”

    

    她停了一下。

    

    “他回不来了。日本人把他骗到公海,铐了铁链,扔进海里。他脚上穿的是人字拖。那天早上,他喂过阿黄。鱼。阿黄还在台阶上等他,不知道主人不回来了。”

    

    广场上有人哭了。胖大姐咬着嘴唇。

    

    “他做过错事。年轻时勾结樱花会,伤害过南岛国。欠下了债。但他最后用命还了。他把日本人给他的文件拍下来,发给刀疤。那些文件,是日本人要他带头反对填海、推翻女王、搞首相制。他不做,宁可死。他的遗言只有一句话。”

    

    低头看了一眼稿子,抬起头。

    

    “‘南岛国的人,不是狗’。他让我照顾阿黄,让我代他去爷爷种的凤凰木下烧一炷香。告诉爷爷——孙子做错了事,但最后做了一回人。他做了一回人。”

    

    广场上安静得只剩下海风。胖大姐的眼泪掉下来了。老刘摘下帽子,低着头。

    

    琳娜继续说。

    

    “还有这些人。”

    

    指着台前那三个低着头的南岛国人。

    

    “马克、约瑟夫、艾米丽。他们的名字,也在那份文件上。日本人收买了他们,让他们配合塔卡搞反对。他们做了错事,但今天站在这里,没有跑。塔卡没有跑,他们也没有跑。塔卡的死,已经够了。不需要更多的人用死来赎罪。所以我宣布——名单上的南岛国人,全部赦免。不追究。”

    

    有人鼓掌。胖大姐带头鼓掌。掌声像海浪拍在礁石上,闷闷的。

    

    “塔卡用他的死告诉我,告诉你们,告诉所有南岛国人——不要去做别人的狗。他的下场就是榜样。你们看见他,就记住。谁再拿外国人的钱,谁再替外国人煽动,谁再想把自己人拆散。看看塔卡。他年轻时有多风光,后来就有多惨。他是我们可以共情的对象,也是我们应该引以为戒的教训。”

    

    她停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

    

    “我希望,很多年以后,南岛国的孩子问——广场上那块碑是纪念谁的?大人会告诉他们——纪念一个老人,他做错了事,但最后做了一回人。还有三句话刻在碑上。”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不要做狗。狗的下场是公海。做人比做狗强。’就这三句。”

    

    没有人鼓掌。只是安静。

    

    海风吹过来,椰子树的叶子哗哗响。

    

    填海工地的塔吊在转,海水淡化厂的管道在流,光缆里的信号在传输。这片土地每天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不能变。散了之后,海边立起一块石头。不是大理石,是希望岛的火山岩。

    

    塔卡老宅的院墙上抽下来的。琳娜让人搬来的,刻了三行字。

    

    没用机器,刀疤拿凿子和锤子,一锤一锤凿出来的。最后一锤落下去,凿子尖崩了一块,刀疤的手震出了血,他把血擦在石头上,说这下算真的了。

    

    碑立在王宫广场的角落里,对着希望岛的方向。

    

    阿黄趴在那里,一整天没动。念念蹲在旁边,把一碗鱼头放在它嘴边,摸着狗头说阿黄你以后住我家。阿黄不吃,也不动。

    

    后来胖大姐路过,蹲下来对狗说:“阿黄,你主人回不来了。你想不想他?想他就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他。”阿黄趴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低头吃了一口鱼头。嚼了嚼,咽下去了。

    

    胖大姐站起来,看着希望岛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金红色的铺满了海。

    

    心里想,塔卡这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做成了这件事。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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