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这辈子没收过两百万。
那天李强国把钱放在茶几上,红彤彤的两捆,银行的封条还在。
她端着锅铲站在客厅里,锅铲上的油滴在地板上,没察觉。
嘴上说,不要不要,我们家又不是卖女儿。心里翻江倒海。两百万。老曹退休工资两千八,她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多块。
不吃不喝攒两百万,得攒多少年?不敢算。
李强国走了以后,她蹲在茶几前面,把两捆钱摸了又摸。封条是银行的,白底蓝字,写着“壹佰万元整”。这辈子没见过封条长什么样。现在见着了。
“老曹,咱们是不是在做梦?”
曹德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手也在抖。
“不是梦。是真的。”
刘桂兰把钱抱起来,走进卧室,塞进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棉被,又压了一个旧枕头。关上柜门,想了想,又打开,把钱掏出来,换到另一个柜子里。又关上,又打开。折腾了三次。
“老曹,放哪儿好?放柜子里怕老鼠咬。放床底下怕潮。放银行又怕别人问。”
“明天存银行。活期。随用随取。利息少就少点,安心。”
刘桂兰点头。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两捆钱走进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她怀里的黑色垃圾袋,业务熟练地接过钱、身份证、银行卡。
“阿姨,存多少?”
“两百万。”
柜员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刘桂兰一眼。刘桂兰穿着红底碎花短袖,头发昨天新烫的小卷,脸上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笑。
“阿姨,这钱……是家里拆迁了?”
刘桂兰把腰杆一挺。
“不是拆迁。我女婿给的。”
柜员哦了一声,没再问。
存完钱,刘桂兰走出银行。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周大姐,吴阿姨,孙寡妇。孙寡妇算了吧,上次在派出所闹成那样,见了面招呼都不打。给周大姐打。
“周姐,下午麻将,我去。”
麻将馆。刘桂兰推门进去,三缺一。
周大姐、吴阿姨、老张头他老婆坐在牌桌旁边。孙寡妇不在,大概是怕碰见尴尬。刘桂兰坐下来,把手机往牌桌上一放。屏幕朝上。手机壳是新买的,金色,亮闪闪的。
周大姐看了她一眼。
“桂兰,今天气色好啊。”
刘桂兰理着牌。
“还行。早上去了趟银行。”
吴阿姨顺嘴问:“存钱?”
刘桂兰摸了一张牌,头也不抬。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把两百万存了。放家里怕不安全。”
牌桌上安静了一秒。周大姐手里的牌掉了一张。吴阿姨的嘴巴张开了。老张头他老婆不认识牌了,盯着刘桂兰看。
“两百万?你哪来两百万?”周大姐把掉下去的牌捡起来,声音都变了。
刘桂兰打出一张幺鸡。
“女婿给的。上次不是跟你们说了嘛。他在南岛国搞填海,开发油田,建高楼大厦。说我在国内带孩子辛苦,妞妞要上学,他爸退休工资不高,让我买房子买车子,或者存起来。随便。”
吴阿姨放下手里的牌。
“桂兰,你女婿真给你两百万?”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
“银行刚存的。存折在我包里。你要看?”
吴阿姨讪讪地笑了笑。“不用不用。信。”
刘桂兰继续摸牌。周大姐叹了口气。
“桂兰,你命好。女儿嫁了个有本事的。我家那个女婿,去年借了我们五万块,到现在没还。”
刘桂兰理着牌。
“不是命好。是眼光。当年娟儿跟周德胜离婚,多少人看笑话。现在呢?周德胜在县城开发房地产,开发来开发去,两栋楼。我女婿在南岛国,填海造地,开发油田。格局不一样。”
吴阿姨哼了一声。
“南岛国那么好,怎么不接你去当皇太后?”
牌桌上又安静了一秒。刘桂兰的手停了。
吴阿姨继续说:“你说南岛国这么好那么好,你女儿是教育部长。那怎么不接你去看看?让我也沾沾皇亲国戚的光。”
刘桂兰把牌放下,看着吴阿姨。
“谁说我不去?”
吴阿姨愣了一下。
“我女儿怀孕八个月了。高龄产妇。我这个当妈的,本来就该去看看。妞妞放暑假了,正好没地方去,带她一起去。南岛国那边有大海,有沙滩,有小马。念念养了一匹小白马,妞妞去了正好一起骑。”
周大姐的眼睛亮了。
“你真要去?”
刘桂兰点头。
“真要去。签证已经在办了。”
吴阿姨的嘴巴又张开了。老张头他老婆终于忍不住了。
“桂兰,那南岛国,在哪儿啊?”
刘桂兰拿起手机,翻了翻照片。是曹娟发给她的,别院的回廊、椰子树的影子、晨月大厦的旋转餐厅、念念骑小白的视频。
“太平洋上。坐飞机,先飞香港,再转机。女婿给买票。”
她把手机递过去。老张头她老婆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
“哟,这院子真气派。真跟皇宫似的。”
刘桂兰得意了。
“不是皇宫。是别院。王宫是女王办公的地方,别院是家里人住的。我女儿就住这儿。”
晚上,刘桂兰给曹娟打了电话。
“娟儿,妈跟你说个事。”
曹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是念念的笑声和马蹄声。
“妈,怎么了?”
刘桂兰看了一眼曹德旺。曹德旺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新闻,耳朵竖得老高。
“你看,妞妞放暑假了。天天在家也没地方去。县城就那么几个公园,逛腻了。你爸也想出去走走。妈的意思是……我们去南岛国看看你。你看你肚子也八个月了,妈去了也好照顾你。”
曹娟沉默了一下。知母莫若女。
“妈,是不是又跟人显摆了?”
刘桂兰支吾了一下。“没有。就是吴阿姨说了一句,说南岛国那么好怎么不接我去当皇太后。妈心想,也对。女儿在南岛国当教育部长,女婿给了两百万,我连南岛国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说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妈真想去看看你。你肚子八个月了,妈不放心。”
曹娟的声音软下来。
“妈,你想来就来。别管吴阿姨怎么说。你来了,我让李晨给你安排。”
刘桂兰的眼睛亮了。
“那……那机票贵不贵?”
“我问问李晨。”
挂了电话。曹娟扶着腰站起来,走到书房。李晨在看文件,冷月在旁边算账。曹娟把事情一说,李晨头也没抬。
“多大个事。买两张票就行了。妞妞也来,正好陪念念玩。我让刀疤安排。”
冷月看了看手机。“暑假高峰期,商务舱不好订。”
“不好订就多花钱。总有票。两张商务舱。香港转机,南岛国落地。老太太上次坐头等舱,说太贵了。她妈要是也坐头等舱,老太太肯定说乱花钱。就商务舱吧。”
“你倒是会平衡。”
第二天上午,刘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机响了。短信。她擦了擦手,点开。南岛国航空,香港至南岛国,商务舱,两位。日期:下周三。旁边附了一张电子票截图,票价那一栏,两个数字。刘桂兰数了数零。
“老曹!老曹!”
曹德旺从屋里跑出来。“怎么了?”
刘桂兰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你看!商务舱!两个人!这票价,三万多块!一个人一万多!”
曹德旺看了看,点点头。“商务舱,比头等舱便宜。上次李晨他妈坐的是头等舱,三万多一张。这个商务舱,一万多。李晨心里有数。给他妈买头等舱,给咱们买商务舱,一碗水端平。”
刘桂兰的嘴角压不住了。
给曹娟发了一条语音:“娟儿,票收到了。商务舱。太贵了,跟你家李晨说一下,下次别乱花钱。经济舱就行啦。”
语音发完没两分钟,曹娟视频打过来了。
“妈,机票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商务舱,太贵了。跟你家李晨说,下次别这么乱花钱。”
“李晨说,商务舱可以睡觉。你腰不好,坐经济舱十几个小时受不了。妞妞在飞机上也能躺着看动画片。”
旁边的李晨接过手机:“阿姨,机票的事不用操心。您带妞妞过来玩,什么都安排好了。”
刘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女婿,真是乱花钱,心意阿姨领了。”
挂了视频,刘桂兰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转身就出了门。
麻将馆。推门进去,里面三桌都满了。
孙寡妇坐在最里面那桌,额头上贴着一块新的创可贴,上次那块刚揭掉,今天又换了一块。
刘桂兰往空桌上一坐,把手机搁在牌桌上,屏幕朝上。电子票截图的颜色很鲜艳,南岛国航空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周大姐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刘桂兰理着牌,语气轻飘飘的:“机票。下周三的。去南岛国。”
吴阿姨走过来,拿起手机仔细看。商务舱,票价一万多一张。
“两张票三万多块。真舍得啊。”
刘桂兰把手机接过去:“我说买经济舱就行。女婿不答应。说经济舱坐着累,腰受不了。非要买商务舱。这孩子,就是乱花钱。”
吴阿姨脸上讪讪的,上一次说南岛国屁股大的地方,这一次不说了。把手机放下,默默坐回去打牌。
远处的牌桌上,孙寡妇低头打着一张三万,额头上的创可贴在麻将馆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刘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打出一张红中。
“各位,下周三我就不来了。去南岛国看女儿。等回来了,再跟你们打。”
傍晚,刘桂兰收摊回家。走进卧室,把衣柜最底层的存折拿出来翻开——两百万,存期活期,不是定期。
她准备取一万块出来,给妞妞买两条漂亮裙子,给曹娟买点红枣银耳,再给那个女婿带点见面礼。街上回来的路上,她顺手称了两斤县城最好吃的灯芯糕。
曹德旺问买灯芯糕干什么。
刘桂兰脚步不停:“女婿没吃过。带去给他尝尝。两百万是两百万,灯芯糕是灯芯糕。两码事。”
晚上,妞妞从公园跳完广场舞回来,一进门就喊:“姥姥!我们要去南岛国了?坐大飞机?”
刘桂兰把她抱起来:“坐大飞机。商务舱。能躺着睡觉的。”
妞妞高兴得直蹦,蹦着蹦着忽然停下来:“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生了吗?”
“还没。快了。到了南岛国,你要帮姥姥照顾妈妈。”
妞妞用力点头:“嗯!我帮妈妈洗碗,帮妈妈倒水。我还给念念姐姐带了我画的画。”跑进房间,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画的是大海,海边有椰子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梳辫子,是念念。一个短头发,是她自己。
刘桂兰看着那幅画,心里盘算着到了那边,也要亲眼看看女儿是不是真过得那么好。
看看老太太是不是真那么疼人,那几个女人是不是真不会欺负她。
要是过得不好,一定把娟儿带回来——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又笑话自己:能被人家两百万收买,还怕人家对娟儿不好吗。
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缝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身边的曹德旺打着呼噜。刘桂兰脑子里转着南岛国的事,大海,沙滩,白马,别院,老太太,旋转餐厅——女婿该不会也请自己去旋转餐厅吃一顿吧?
上回听曹娟说,一千一百一十八一位,虾子有拳头那么大。
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到了那边得控制住嘴,别看见什么都一惊一乍的。
好歹是教育部长她妈,得有点部长的派头。
转念一想,紫禁城跟南岛国几十万人口的小国家,能一样吗。
迷迷糊糊的,心里最后盘算的是那两张商务舱机票——一万多一张,这个女婿,真是乱花钱。
嘴角带着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