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把亲戚全叫来了。
曹德旺那边三个兄弟两个妯娌,她自己这边两个妹妹一个妹夫,加上妞妞的表姑表姨。十来号人挤在客厅里,沙发上坐不下,从餐厅搬了塑料凳。
茶几上摆着瓜子和橘子,没人敢动。
刘桂兰站在客厅正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注意事项,字是曹德旺帮她写的。她识得几个,但写不全。
“第一条,冰箱里的菜。芹菜、韭菜、小白菜。芹菜炒肉丝,曹娟她二叔爱吃,二婶你拿回去。”
二婶接过芹菜。
“嫂子出趟门跟交代后事似的。”
刘桂兰瞪了她一眼。
“什么叫交代后事?我这是以防万一。飞机在天上飞,什么事都说不准。”
曹德旺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客厅,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桂兰继续念。
“韭菜是妞妞班主任李老师送的,老曹你把李老师电话记着,开学了得还人情。小白菜不能放,老大你明天拿走,放蔫了可惜。”
“第二条,妞妞的暑假作业。数学做完了,语文还差三篇看图写话,就在她书包里,红本子。妞妞跟我去南岛国,这一条我来落实。”
“第三条,老曹的降压药。白色瓶子早上一粒,饭后吃。绿色瓶子晚上一粒,睡前吃。别混了。我放在电视机旁边,一天一格的药盒,吃没吃一看就知道。”
曹德旺把烟掐了,转过头。
“你跟亲家母多学着点。多帮娟儿干点活,别光顾着拍照。”
刘桂兰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
“我还用你教?我好女婿两百万都给了,我能不勤快点?”
出发那天,曹德旺开车送到省城机场。
面包车后视镜上挂着的伟人像章晃来晃去。妞妞趴在后座窗户上,看着窗外的高速公路,隔一会儿问一句。
“到了没有?”
“还没。”
“到了没有?”
“快了。”
刘桂兰坐在副驾驶,穿着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新烫的小卷,喷了半瓶发胶。手里攥着两本护照。
“老曹,你真不去?”
曹德旺握着方向盘。
“不去。娟儿说了,那边住得下,但她肚子八个月了,一大家子人围着转,我去了添乱。等外甥出生了,满月酒我再去。”
刘桂兰哼了一声。
“什么添乱,就是舍不得机票钱。”
曹德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不是舍不得。李晨他妈坐的头等舱,咱们坐商务舱。人家心里有数。我去不去,是另外一码事。你去了少说多看。女婿给了两百万是情分,你别当本分。”
机场出发大厅。
刘桂兰站在商务舱值机柜台前面,把护照递进去。柜员核对完信息。
“刘女士,您的航班是飞香港转南岛国。商务舱。请走这边安检。”
刘桂兰点点头。
“妞妞,跟紧姥姥。”
妞妞仰着头。
“姥姥,你手在抖。”
“第一次坐飞机。有点紧张。”
上了飞机。
商务舱的座位能放平当床睡。妞妞一坐下就开始研究按钮,把座椅放倒又升起来,放倒又升起来,脚踏升上去降下来,阅读灯开了关关了开。
空姐走过来,蹲下来,笑着轻声说。
“小朋友,飞机马上要起飞了,先把座椅调直好吗?”
刘桂兰赶紧把妞妞的座椅调直。转头问空姐。
“姑娘,这飞机在天上能拍照吗?怎么发朋友圈?”
空姐愣了一下。
“飞机起飞后手机开飞行模式可以拍照。不过天上没有网络,朋友圈得落地再发。”
刘桂兰点点头。
掏出手机,先把商务舱的座椅、大屏幕、拖鞋、菜单全拍了一遍。
“姥姥你拍拖鞋干嘛?”
刘桂兰头也不抬。
“拍给你姥爷看。一万多块买的拖鞋。”
飞机起飞了。
刘桂兰抓紧扶手,眼睛闭得紧紧的。妞妞趴在窗户上往下看,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变成小方块,然后被云遮住了。
等飞机平飞了,刘桂兰松开扶手。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往窗外瞄了一眼。云海白茫茫的,像棉花田。
“老天爷。这么高。”
妞妞在旁边已经打开了动画片。
空姐送来热毛巾和菜单。刘桂兰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翻开菜单。看不懂,但看得懂图片。指着一个牛排的图片。
“这个,来一份。”
又指着一碗云吞面。
“这个也来一份。”
空姐记下来走了。
妞妞在旁边继续研究座椅按钮。已经把靠背放到了最低,整个人像躺在一张小床上。
“姥姥,这椅子真软。比家里的床还软。”
“一万多块。能不软吗。”
妞妞眼睛瞪得溜圆。
“一万多能买多少包辣条?”
刘桂兰算了算。
“能买两万包。”
妞妞张大了嘴。
“那我不吃飞机餐了。给我换辣条吧。”
刘桂兰忍不住笑了。
“吃你的牛排。辣条回家再吃。”
南岛国机场。
飞机降落的时候,刘桂兰又抓紧扶手闭紧眼睛。妞妞在旁边喊“到了到了”,她没睁眼。等到飞机停稳了,舱门开了,才跟着人群慢慢走出去。
到达大厅出口处。
曹娟站在那里。
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孕妇裙,头发剪短了,齐耳。脸圆了一圈,白里透红。
冷月站在旁边。浅灰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瓶水。
念念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欢迎姥姥”。
妞妞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去。
在离曹娟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车。
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曹娟的肚子。
“妈妈,你肚子好大。小宝宝在里面吗?”
曹娟眼眶红了。
“在里面。你摸摸。”
妞妞把脸贴在曹娟肚子上。
肚子里的孩子正好踢了一脚。脚丫子隔着肚皮,蹬在妞妞脸上。
妞妞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妈妈!宝宝踢我!”
曹娟的眼泪掉下来了。
“那是宝宝在跟你打招呼。”
刘桂兰推着行李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两个行李箱,她站在曹娟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娟儿,你胖了。”
“妈,老太太每天给我炖汤。能不胖吗。”
刘桂兰点点头。
转过身看着冷月,脸上堆起笑。
“这位是冷月吧?娟儿电话里老提你。说你照顾她,帮她收拾房间,比她亲姐姐还亲。”
冷月微微点头。
“阿姨,路上辛苦了。走吧,车在外面。”
念念把硬纸板举得高高的。
“姥姥好!我叫念念!这上面的字是我写的!”
刘桂兰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
“写得真好。比妞妞写得好。”
妞妞在旁边不干了。
“念念姐姐你写的字真好看,你教我写。”
念念得意了。
“好。回去我教你。用毛笔写。”
两个小孩手拉着手往停车场跑。清脆的笑声在机场大厅里回荡。
车驶上沿海公路。
一边是大海,一边是正在建设中的城区。远处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填海工地上塔吊在转。
刘桂兰贴着车窗往外看。
“老曹没来,可惜了。这海,真蓝。”
车在王宫大门口停下来。
大门是铁艺的,黑色,门柱上雕着南岛国的国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白色制服。看见琳娜从里面走出来,啪地敬了一个礼。
琳娜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裙子。番耀骑在脖子上,手里还拿着一份刚签完的文件。看见刘桂兰,迎上来伸出手。
“阿姨,欢迎来南岛国。娟姐经常提起您。路上辛苦了,快进来歇着。”
刘桂兰愣了一秒。
这就是女王。
手忙脚乱地把手在碎花裙子上擦了擦,才握上去。手心全是汗。
进了大门。
刘桂兰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看。青砖灰瓦,回廊曲径,院子里种着椰子树、鸡蛋花、三角梅。墙角还种了一丛竹子。
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王宫,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那种——金銮殿,龙椅,太监,宫女。眼前这个,更像那种很贵的度假村。
“这是王宫?”
曹娟说:“这是别院。王宫在隔壁,是女王办公和接待外宾的地方。别院是家里人住的。”
刘桂兰点点头。
心想,跟电视里确实不太一样。没有金銮殿,没有龙椅。
又一想,干干净净的院子,舒舒服服的房子,门口还有椰子树。也不错了。好歹是王宫。虽然是南岛国的王宫,几十万人口的小国家。但王宫就是王宫。说出去,谁敢说不是。
知足了。
念念已经牵出小白马。妞妞跟在旁边,想去摸又不敢,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念念拉住她的手,勇敢地放在小白脖子上。
“小白不咬人。它最喜欢吃胡萝卜。”
妞妞高兴了。
“姥姥你看!我摸到小白了!”
刘桂兰站在院子里又看了一遍。冷月帮她拎行李进房间。
房间在曹娟隔壁。窗户对着花园,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碟红薯干。
是念念放的。
刘桂兰看了看房间,比县城的卧室大,床也大,窗帘是淡蓝色的。挺好的。
刚把行李放下,转身就往外走。
“娟儿,老太太呢?你妈呢?”
曹娟指了指厨房方向。
刘桂兰脚步不停,直往厨房走。
厨房门口,老太太正蹲在地上剥豌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手上的动作不快,但稳,一颗接一颗。豆荚扔进盆里,豆子扔进碗里。
念念蹲在旁边帮忙。妞妞也蹲过去了,笨手笨脚的,剥不开豆荚,用牙咬。
老太太笑着轻轻拍她的手。
“用指甲,不是用牙。”
刘桂兰快步上前。
“亲家母!”
这一声叫得又响又亮。
蹲下来,陪着老太太一起剥。
“亲家母,您这身体可真硬朗。我听娟儿说您每天给她炖汤,辛苦了辛苦了。”
老太太把豌豆扔进碗里。
“桂兰,你坐那么远飞机过来,累了吧。厨房里有银耳汤,自己盛。”
刘桂兰站起来盛汤。端了一碗出来,坐在石凳上。又给老太太倒了一杯水。
“亲家母,您喝杯水。这南岛国天气热,要多喝水。”
老太太接过水杯放在旁边,继续剥豌豆。
刘桂兰端着碗,嘴没停过。
“亲家母,以前在老家,我跟老曹就佩服您。李晨那么有出息,在南岛国搞填海搞油田,都是您教得好。”
老太太把豌豆荚扔进盆里。
“不是我教的。他自己闯的。我只会种地。”
刘桂兰愣了一下,马上接上。
“种地好!种地的人实在。不像城里人,虚头巴脑的。”
冷月在旁边站着,看着刘桂兰。
李晨跟她说过曹娟家的往事。
当年在大李家村,李晨上小学的时候,曹娟的爸在国营农场上班,吃国家粮。李晨家种地,交公购粮。那时候刘桂兰路过李家门口,眼睛是往上看、目不斜视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李晨在南岛国搞填海,女儿跟着人家儿子,肚子里怀着人家的孙子。自己嘴里叫的是亲家母,心里想的是两百万。
世界变了。
刘桂兰搁下碗,又拉住老太太的手。
“亲家母,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等孩子出生了,我跟老曹商量了——满月酒就在南岛国办!到时候把亲戚都叫来,好好热闹热闹!”
老太太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先让娟儿安安心心生孩子。满月酒的事,生完再说。”
刘桂兰用力点头。
“行!听亲家母的!”
晚上。
刘桂兰躺在客房的床上。妞妞已经睡着了,抱着布兔子,嘴里还嘟囔着“小白喜欢吃胡萝卜”。
掏出手机。
终于有空发朋友圈了。
在飞机上拍的那些照片——商务舱的座椅、菜单上的牛排、窗外的云海、王宫别院的院子、门口那棵椰子树上挂着的青椰子。九宫格,一张一张排好。
配了一行字。
“南岛国,到了。女儿家,王宫别院。亲家母人好,女王亲自接见。好女婿给买的商务舱,一万多一张,真是乱花钱。”
发完放下手机。
没过几分钟,点赞和评论开始冒出来。周大姐、吴阿姨都在底下说“这就是王宫啊真气派”。连老张头他老婆都回了一条“桂兰你什么时候回来打麻将”。
刘桂兰一条一条回复。
手机响了。
曹德旺。
“到了?”
“到了。王宫别院。挺好的。没电视里那么大,但好歹是王宫。知足了。”
“见到李晨他妈了?”
刘桂兰压低声音。
“见到了。我刚进门就喊亲家母,一口一个亲家母叫着。你是没看见——她蹲在地上剥豌豆,我就蹲在旁边陪她剥。”
停了一下。
“老曹,以前在村里,我什么时候正眼看过种地的?现在人家儿子出息了,我们女儿跟着人家,我能不拍马屁吗。”
曹德旺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拍马屁。是认。认了人家,就是认了这门亲。以后别再提以前的事。什么修地球不修地球的,以后都是一家人。”
刘桂兰靠在床头。
“我知道。就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咱们家吃国家粮,李晨家种地。现在倒过来——人家儿子有出息,咱们女儿跟着享福。这个命,说不清楚。”
“别想那些了。早点睡,明天还要陪娟儿。”
“嗯。”
挂了电话。
又翻回去看那条朋友圈。吴阿姨又回了一条:“桂兰姐,你这回真当上皇亲国戚啦。”周大姐跟在后面回:“记得给我们带点南岛国的土特产回来。”
刘桂兰笑着把手机关上,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