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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73章 为国家挖币
    刘桂兰蹲在院子里剥豌豆,嘴里念叨着满月宴的菜单。

    

    老太太坐在廊下给念念编小辫子,念念的头发又黑又亮,编到一半又从老太太手里滑出来。

    

    “亲家母,你说亲家公到底来不来?我都给他留好主桌的位置了,跟曹德旺挨着坐。曹德旺说好些年没见他了,想跟他喝两盅。”

    

    老太太把念念的头发重新抓在手里,编了几扣。停下来。

    

    “不来。”

    

    “为啥呀?上回你说他害羞,害羞啥?自己儿子的家,自己孙子的满月宴,又不是外人。现在飞机方便,从省城飞过来半天就到了。”

    

    “他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村里红白喜事他都不去,就蹲在自家院子里抽烟。他说南岛国太远了,家里还留着几亩地没人管,橘子该施肥了。”

    

    刘桂兰把豌豆往盆里一扔。

    

    “几亩地比孙子还重要?这什么理?”

    

    “不是地重要。是他在那边踏实。你让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坐飞机漂洋过海,比让他挑两百斤稻谷还累。”

    

    “坐飞机有什么累的?坐着不动,空姐还给倒茶。”

    

    “不是腿累。是心累。他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脚底板离了泥就不自在。到了城里他连电梯都不会按,你让他出国?他连省城都没去过几回。”

    

    刘桂兰沉默了一会儿。把盆里的豌豆捞出来,放在案板上。

    

    “那也——那也行。等过年你回去陪他,豆豆大一点了带回去给他看。让他看看咱李家的根——根在大李家村,太爷爷叫李十万,爷爷种了一辈子地,豆豆叫李长安。我到时候买点好酒带回去给他。你帮我说,亲家母不在身边,酒不能停。”

    

    “他戒了。”

    

    “啥时候戒的?”

    

    “李晨捐了学校以后。他说,儿子有出息了,不用借酒浇愁了。以前喝是因为愁,现在不愁了,不用喝了。”

    

    刘桂兰愣了几秒。

    

    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低头把豌豆拨弄得哗啦直响,站起身去厨房放盆。

    

    念念在旁边仰起头。

    

    “奶奶,爷爷在哪儿?”

    

    “在家种橘子。等橘子熟了,带爷爷来看你。”

    

    “爷爷会骑小白吗?”

    

    “爷爷会骑牛。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头大水牛,爷爷每天牵着它去田里。”

    

    “那大水牛厉害还是小白厉害?”

    

    “小白跑得快。牛走得慢,但力气大。”

    

    念念歪着脑袋。

    

    “那我要教爷爷骑小白。小白比牛快。”

    

    “行。你教。”

    

    云省的雨从清早开始下。

    

    不大,但密。雨点打在办公室的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曹丽娜坐在这间刚搬进去的经侦支队办公室里。

    

    桌上堆着几摞新调来的案卷,一台双屏电脑。电脑是新的,屏幕膜还没撕。

    

    从南锣国回来后不久,省厅将她从文职岗位正式调入经侦支队,担任第二小组组长,专门负责涉众型经济犯罪和跨境电信诈骗案件的侦查。

    

    新肩章还没戴习惯。但办公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用旧了。

    

    门被敲了两下。

    

    “曹姐,外面有个大爷找你。说打了一早上电话,非要见经办人。他说他老婆跟一群老太太天天在家里拿手机点闪电。”

    

    “点闪电?”

    

    “对。点什么‘派币’,楼下前台让他在大厅填来访登记。”

    

    曹丽娜合上正在看的卷宗。

    

    “让他上来。”

    

    老大爷拎着一个黑色旧皮包推门进来。皮包边缘磨出了白茬,脸上沟壑深得能夹住一粒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雨把肩头打湿了一片,皮鞋上沾着门外的泥。

    

    “警察同志,我问一下,你们管不管那个派币?”

    

    “派币?”

    

    “手机上那个。叫什么——派。有个金黄色的东西,长得像数学课本上的什么圆周率符号,上面加了两个点。”

    

    “我老婆这个月跟隔壁那几个老太太天天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煮粥,是摸手机点那个闪电。隔壁那几个老太太也跟着点,几个人凑在小区凉亭里也不聊孙子了,全捧着手机互相提醒‘你今天点了没有’。厨房里粥煮焦了好几回了,她都不管。”

    

    曹丽娜让大爷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慢慢说。”

    

    老大爷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剥了颗糖塞进嘴里,压了压翻涌的胃气。

    

    “说是什么——为国家挖币。国家数字货币,国家搞的区块链,大企业都在收。说以后全球的交易都会用派币结算,万物上链。”

    

    “什么叫万物上链?”

    

    “我哪知道!她说链就是区块链,以后房子车子存款都在链上,手机一扫啥都清楚。还说以后这个币能拿到银行窗口直接换片片——就是换人民币。一个币换好几百万。警察同志你听听,直接去银行窗口换人民币?银行是我家开的?”

    

    曹丽娜皱起眉头。

    

    “您太太从哪儿听来的?”

    

    “手机上啊!有个叫什么‘尼古拉斯’的人发的公告。全英文,她看不懂,就有人专门翻译成中文发到群里。群里好几百号人,天天有人发早安鸡汤、正能量短视频,还有‘感恩派改变了我的命运’。”

    

    “还有什么‘主网马上要上线了’。她们念不懂也跟着念叨,说主网就是国家把网络收回去重新分配。还有个什么‘节点’——我老婆跟我说年底买一台高配电脑放着,就能给国家做节点,每个月领好几千块的节点工资。我一听,电脑放着不动就能领工资?那比养老金的涨幅还大。我活了一辈子,从没见钱从天上掉下来过。”

    

    “而且那个‘派’从来不收钱——不收钱!就每天让你点一下。你说不收钱,靠什么养活?不图你钱,图你命啊——还是图你的信息!”

    

    曹丽娜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派币”、“免费挖矿”、“尼古拉斯”。

    

    “您太太投钱了吗?”

    

    “没有。一分钱没收。就每天点。我让她别点,她骂我不懂趋势,说我落伍了连国家区块链都不相信。还说群里有退休干部、退休教授都在跟着挖,人家不比你有见识?”

    

    老大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踏实。这种免费的东西最叫人心里不踏实。我种地种了一辈子,知道一个道理——地里长的东西不收你钱,那是野草。野草不能当饭吃。”

    

    “她们嘴里天天挂着‘共识’。一个老姐妹说全网都信这个共识,那全国的银行就都会认这个账。听得我后脊背发凉。还有个棋友老孙头,以前在银行干过出纳,退休金比我高。我问他投多少钱,他说他的钱全在群里几个推荐的数字理财产品里锁着,没见着合同也没见着凭证,只有私聊里发来的转账回单。我说这不是你以前跟我讲过的那个传销嘛。他说传销要拉人,这个不用拉人——”

    

    老大爷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警察同志,我问他那这个闪电是谁装的、谁让你点的、那个‘尼古拉斯’收你多少电费——他答不上来。你帮我判断判断,这到底是真的假的。要真是国家的,我就支持她为国家做贡献。”

    

    曹丽娜笔尖在纸上停住。抬起头。

    

    “大爷,您贵姓?”

    

    “免贵姓周。周全德。”

    

    “周大爷,您这条线索非常有用。您先回去,不要跟您太太透露您来了警局,免得打草惊蛇。我们这边会尽快调查。另外——您能不能把您太太手机里那个APP的图标截图发给我?还有那个群里的信息,能截多少截多少。”

    

    “能截!我晚上趁她睡着了截。她手机密码是我生日。她记性不好,密码设成我的。这点还是好的。”

    

    周大爷站起来夹着皮包走到门口。转过身又说了一句。

    

    “警察同志,我再说一句。她们那些老太太,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块,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但要是有人说‘这个能让你以后不靠儿女养老’——她们能把棺材本掏出来。你说她们图啥?嘴上说为国家挖币,其实就是不想给儿女添负担。”

    

    曹丽娜站起来送到门口。

    

    “我们会认真查。”

    

    门关上。雨还在下。

    

    曹丽娜坐回电脑前,在搜索栏输入“派币”。

    

    双屏上同时弹出密密麻麻的结果——定义页面、社区论坛、中文推广群组、海外社交媒体账号,不同语言的页面堆叠在一起。

    

    光标停在一张图标截图上。图标酷似圆周率π,上面压着两个精心设计的小点,像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悬在黑色底色上。

    

    她盯了那张图看了几秒。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内线。

    

    “小林,调一下最近六个月全国范围内关于‘免费挖矿’类APP的报案记录。重点筛查关键词——派币、Pi、尼古拉斯、闪电。再查一下有没有关于‘樱币’的关联报告。另外帮我联系一下省厅反诈中心,问他们对这个派币有没有预判分析。”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档案的哗哗声。

    

    “曹姐,这玩意儿——又是新套路?”

    

    曹丽娜盯着屏幕。

    

    “不收钱。每天让你点一下。给你画一个饼——一个在月球火星上都能花的饼。不收钱才最可怕。周大爷说对了,地里长的东西不收你钱,那是野草。只是这片野草现在长得漫山遍野,还没到收割的时候。”

    

    她放下电话,把周大爷的询问笔录端端正正地放在文件夹最上面。屏幕上那个黑色图标的反光在瞳孔里跳了一下。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斜斜地往下淌。

    

    看了几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行字——“本金为零,收割信息,铺用户基数”。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批注——“收网时机待研判”。

    

    林国栋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曹丽娜夹着文件夹敲门进去。把周大爷的询问笔录放在他面前,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林国栋翻完那几页笔录,摘下老花镜。

    

    “不收钱的骗局最难打。受害者不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报案的人反而像在挡财路。但越是这样,越要趁早查。派币这个名字——我好像在省厅反诈中心的周报里见过。”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办公桌上的资料夹,翻了几页,指尖停住。

    

    “果然。上个月省厅发的跨境经济犯罪监测简报里提过一笔。这个盘子的服务器节点涉及菲律宾和非洲多个地区,运营团队高度匿名,核心人物从未公开露面,连声音都是变声器处理的。目前国内受害者基数还在爬升阶段,但增长速度很快。”

    

    “还没收网?”

    

    “它不收钱,基层派出所没法立案。但部里已经把这个列进‘涉众型经济犯罪预警库’了。”

    

    “南岛国那边——李晨那边——也提到过类似的异常扫码活动。”

    

    曹丽娜心头咯噔了一下。

    

    “什么时间?”

    

    “上个月,大唐还愿寺开门那几天。有人在朝圣营地里扫二维码,推广的就是这个派币。李晨的人拍了照片,但因为没有实际诈骗行为,暂时没有立案。”

    

    “同一条线。东南亚、南岛国、现在又到了国内——他们正在铺用户金字塔的底座。”

    

    “联系人就在你手机里。你直接联系。这案子跨省跨境,你主动牵头。”

    

    曹丽娜点点头,退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雨声更大了。她靠在墙上,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南岛国-刀疤”的页面。拨过去,响了几声。

    

    “刀疤哥,我是曹丽娜。云省经侦。”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声和工地的打桩声。

    

    “曹警官。什么事?”

    

    “派币。我们在国内接到了报案。你们那边是不是也发现了?”

    

    “有。码头上有背包客举二维码。寺庙开光那几天扫了好几百个码。全是免费的,APP不收钱。暂时没法抓。”

    

    “不收钱的骗局,才是最大的骗局。周大爷说得对——野草不收你钱,但野草长满了,庄稼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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