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的水渍顺着裂缝往下淌,砸在地上,听着瘆人。
煤油灯被穿堂的阴风压的快灭了,火苗歪成一条线,照出墙角铁椅子上的人影。
刘娇娇。
她被铁链锁在椅子上,两只手腕勒的发紫,脑袋裹满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干的跟新鲜的叠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她身上也好不到哪去。
原先在展销会上穿的碎花裙子早没了,换成一件粗布褂子,袖口和领口都是脏的。头发从纱布缝里戳出来,乱糟糟的粘在一起,沾着血痂。
一个月前她还是四爷床上的人,虽说那晚是被逼的,但好歹吃喝不愁,有人伺候。
可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四爷把她扔进地下室。
吃冷馒头,喝生水,上厕所用角落里的铁桶。每隔三天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她脸上又割又缝,疼的她死去活来。
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她问过,没人理。骂过,换来一巴掌。哭到嗓子哑了也没人来看一眼。
今天是最后一次拆线。
门推开时,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腱子肉。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拎着剪刀。
后面跟着的那个矮一点,抱着穿衣镜,镜框磕掉了漆,边角有锈。
镜子搁在刘娇娇对面,靠墙立着。
刘娇娇瞳孔缩了缩。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纱布,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
蓝衣服男人走过来,蹲下,抬起剪刀。
刘娇娇本能的往后缩,铁链哗啦响。
“别动。”
男人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随意。
剪刀尖挑进最外层纱布,咔嚓一声,布条断了。
一层。
两层。
三层。
纱布一圈圈往下落,带着干涸的血痂和药膏残渣,掉在刘娇娇膝盖上。每撕开一层,她的脸就露出来一点。
最后一层纱布黏在皮肤上,扯的时候带下一块结痂。
刘娇娇疼的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抠住椅子扶手。
纱布全部落地。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娇娇抬起头,终于对上了镜子。
镜子里的脸,她不认识。
那是一张四十多岁女人的脸。
皮肤蜡黄粗糙,两颊往下坠,法令纹深的能夹住筷子。眼角耷拉着,鱼尾纹从眼尾一直扯到太阳穴。鼻梁比原来塌了,鼻头圆钝发红。嘴唇变薄了,唇角往下撇,是操劳一辈子的中年妇女才有的刻薄相。
额头上有细密的横纹,下巴的线条松垮了,整张脸所有的肉都在往下掉。
这不是她。
这不是她!
刘娇娇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
“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震的煤油灯的火苗猛的歪了一下。
“我的脸!我的脸!你们对我的脸做了什么!”
她拼命挣扎,铁链撞在椅子扶手上叮当乱响,整个人似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手腕被勒出血,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蓝衣服男人退后一步,把剪刀别回腰间,双手抱在胸前。
等她嚎够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叫完了?”
刘娇娇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伤口渗出的血水,整张脸狼狈的不成样子。
“你们……你们凭什么……我要见四爷!我要见四爷!”
“四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散开。
“他说,你原来那张脸太扎眼。顾家的人都见过你,你顶着原来那张脸往官帽胡同走,还没进巷子口就得被认出来。”
刘娇娇愣住了。
男人吐了口烟,接着往下说。
“何姨那条线怕是要断了。她最近传回来的情报越来越没用,全是些鸡毛蒜皮类没用的东西,连东厢房的门都进不去。四爷怀疑她已经被顾家的人盯上了。”
刘娇娇脑子嗡嗡响。
“所以……所以你们把我的脸……”
“整了。”男人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的很,“请的是从沪市过来的外科大夫,花了不少钱。四爷说了,你这张新脸谁都认不出来。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刘娇娇浑身发抖。
她又扭头去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蜡黄松垮的脸跟着动了,每一道褶子、每一个毛孔都在提醒她……她的脸没了。
她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皮囊底下,套了一张四五十岁的皮。
“不……不,我不要……把我的脸还给我……”
她的声音从嚎叫变成哀求,哆哆嗦嗦的,鼻涕拉了老长的丝。
男人把烟掐灭在墙上,留下一个黑圆点。他从怀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扔在刘娇娇腿上。
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这是你的新身份。”
刘娇娇低头看。
信封里头是一份户籍迁移证明,一张介绍信,还有一页手写的履历。
户籍上的名字叫孙桂兰,四十六岁,丧夫,无儿无女,原籍冀省乡下,因丈夫去世后无依无靠,经大队介绍进京投奔远房亲戚,打算找份保姆的活儿糊口。
所有的印章、签字、纸张的折痕和磨损程度都是旧的,看不出半点做假的痕迹。
“三天。”
男人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你用这个身份进顾家的门。四爷说了,何姨能做到的事你也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你必须做到。”
刘娇娇攥着假户籍,指甲掐进纸里。
“我……我要是不干呢?”
男人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四爷的手段你应该清楚,他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不过,如果你干的好,四爷会还给你以前都脸!”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地下室里又剩她一个人。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刘娇娇低着头,盯着膝盖上散落的纱布碎片。上头的血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
她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松弛,跟砂纸差不多。颧骨上还有没拆干净的线头,刺手。
她摸到法令纹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道沟很深。
深到她的指甲能整个卡进去。
她原来的脸不是这样的。她原来的脸白净、光滑、下巴尖尖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的后生见了她都要多看两眼,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说她长的比画报上的人还俊。
要不然,也不好刚没了男人,就和小叔子勾搭在一起。
她最得意的就是这张脸。
靠这张脸,她一次次的绝处逢生。
明明四爷也喜欢她的脸蛋的,他怎么舍得……
现在没了。
全没了。
刘娇娇的手从脸上滑下来,落在腿上的假户籍上。
孙桂兰三个字歪歪扭扭印在泛黄的纸面上,旁边贴着一张新拍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苍老,嘴角往下耷拉着,活脱脱一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的乡下老太太。
那是她。
那张照片,是她。
刘娇娇把户籍攥在手里,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的咯咯响。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里又酸又涩,挤不出一滴水来。
半晌,她抬起头。
镜子还立在对面。
镜子里蜡黄的老脸上,眼珠子慢慢的亮了起来。
林挽月。
都是林挽月。
要不是林挽月,她不会落到方自远手里。要不是林挽月有那个破空间,四爷不会盯上她。她也不会被拽到这地下室里毁容。
她的脸是被林挽月害没的。
刘娇娇咬着牙,“林挽月……我受的这些罪……总有一天,我要你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声音沙哑、低沉,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回荡,犹如厉鬼嘶吼。
煤油灯的火苗终于灭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三天后天黑前。
官帽胡同口的槐树叶子被风吹的哗啦响,日头斜斜的挂在西边,把半条巷子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佝偻着背的女人出现在巷子口。
灰布衫洗的发白,袖口打了两块补丁,裤脚卷着,露出沾满黄泥的解放鞋。头发用黑布条扎在脑后,灰白相间,乱糟糟的。
她拎着破包袱,布面上有好几个窟窿,里头的碎花棉布角露在外头。
走路很慢,一步一步挪,腰弯的厉害,脊背拱起来,远看就是个六十来岁的乡下老太太。
她在顾家的院门前停住了脚。
抬起头,看了一眼门楣上褪了色的木牌。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