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东路，登州府。

    

    此州北临渤海，东望大洋，自古便是京东海防紧要重镇。港内商船辏集，渔舟往来，帆樯如林，端的是一派繁华气象。

    

    正当这市井喧阗之际，忽听得临街一座酒楼上，爆起一阵雷也似的叫骂，打破了热闹光景。

    

    “这等腌臜世道，当真没个活路了！预先说好的，教老娘辛辛苦苦宰羊杀猪，备下整桌酒食，白花花的银子使了无数，临了只一句大军开拔，便不吃了？老娘这泼出去的本钱，却找哪个鸟人算去！”

    

    发话的虽是个妇人，嗓门却似铜钟撞响，震得满楼都动。只见她一手叉腰，一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碗碟叮当作响，酒壶都跳将起来。身后跟着两个系青布围裙的火家，苦着个脸，近前劝道：“顾大嫂息怒，军爷们奉了将令临时开拔，实非有意爽约。再说这些贼配军，哪里有银子赔补？”

    

    顾大嫂把眼一瞪，绰起桌上酒壶，往地下狠命一掼，“哐当” 一声，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赔不起？老娘杀的十只肥羊、两口壮猪，腌的一缸酱肉，还有沽来的上百斤陈酿，都该喂了狗不成？这许多东西，是你吃得下，还是我吃得下？这般暑热天气，鲜肉放不上两个时辰便要发臭，到时候折了本钱，却找谁讨去！”

    

    话音未落，只见酒楼门前晃过两个人影，都是猎户打扮，头裹范阳毡笠，腰系缠袋，背上各挎一把钢叉，手持一张硬弓。二人在门外听得这阵凶骂，先自吃了一惊，只得硬着头皮，掀帘子走进店来，齐齐唱个喏，开口道：“姐姐，这又是怎地动怒？莫不是我孙新哥哥言语冲撞了姐姐？”

    

    顾大嫂回头见是解珍、解宝兄弟，脸上怒色稍缓，却依旧没个好口气，带着几分讥诮道：“哟，我道是谁，原来是登州府的两位打虎英雄，从山里回来了？不知两位英雄这两日在山上，打了几只大虫？怎么我睁着眼，连半根老虎毛也没见着？”

    

    说罢，把眼四下里睃了一遭，假意寻那猎物。

    

    兄弟俩被这一番话臊得满面通红，都挠着后脑勺，陪笑道：“姐姐休要取笑。只因州府里降下甘限文书，拘集全州猎户，限日捕获那只伤人的大虫，我弟兄两个便是不想去，也由不得自家。”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顾大嫂顿时火上浇油，指着二人厉声骂道：“合着登州城里，只你两个是猎户？全州的猎户，都被那鸟知州捏在手里搓弄？那甘限文书，明摆着是要榨干你们猎户的血汗！我听得人说，城里张猎户为凑捕虎的使费，把祖传的宝弓都当了；李老儿更惨，上山寻虎时踩了窝弓，腿骨生生折了，连治伤的药钱都拿不出，只在家里躺着等死！”

    

    顾大嫂越说越气，上前一把攥住解珍、解宝的胳膊，那力道大得，直教兄弟俩龇牙咧嘴。“你两个也是死心眼！就这般冒冒失失冲上山去，真个撞见大虫，你们两条性命，够它填牙缝的？依我看，那鸟知州就是见不得你们过几日安稳日子，故意寻这个由头，来盘剥你们！”

    

    解珍苦着脸道：“姐姐，我们岂不知这里面的圈套？只是本州新任王知州，乃是当朝蔡太师的远房外甥，在此间一手遮天，我们这些小猎户，怎敢违拗他？”

    

    解宝也跟着点头道：“姐姐说的是。当日姐姐劝我们不要上山，我弟兄也知道是好意。只是那大虫虽凶，却凶不过官府的法度。真个违了甘限文书的期限，轻则吃一顿限棒，重则便要发配沙门岛。那去处是有名的鬼门关，去的人十死无生，哪里还有活路？”

    

    顾大嫂听了这话，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她松开兄弟俩的胳膊，在店里来回踱了几圈，脚下的楼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一旁的火家和解氏兄弟，此刻都屏声静气，不敢多说半个字，只怕触了这母大虫的霉头，只敢缩在一旁，偷眼觑她的脸色。

    

    顾大嫂踱到窗边，望着街上一队队往来走过的官军，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想到自家生意被这班贼配军搅得血本无归，自家表弟又被官府逼得去山里以命搏虎，只觉得这世道当真是欺人太甚，绝了平头百姓的活路。

    

    忽然间她猛地转过身，一双圆眼睁得溜圆，一掌拍在窗沿上，厉声骂道：“娘的！这腌臜世道，真个没半点活路了！家里没个当官的撑腰，咱们这些百姓，便要被这班狗官捏在手里，揉圆搓扁，由着他们欺负？”

    

    解珍解宝兄弟俩，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惊得齐齐打了个寒颤。解珍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姐姐，千万休要冲动！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怎敢和官府硬抗？”

    

    正说话间，只见酒楼门帘一掀，走进一个人来。但见那人：眉清目秀，面白唇红，无半分粗鄙气象；眼明心亮，神清气爽，有一身伶俐机谋。身材不高不矮，举止温雅，虽是牢子打扮，却似个斯文秀士；衣冠齐整，言语清亮，未开言先带三分笑意，一开口便使人入耳舒心。真个是诸般乐品，学着便会；一应事务，道头知尾。人都唤他做铁叫子乐和。

    

    又诗云：清秀仪容聪慧相，雅态温柔胆气藏。一曲清歌人尽赏，铁叫子名天下扬。

    

    那人进得店来，对着众人唱个喏，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带着笑道：“动问一声，此间酒馆主人，可是姓孙？”

    

    顾大嫂见了这般人物，心中余下的三分火气，也早散了。她仔仔细细把乐和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此间主人正是姓孙，拙夫便是孙新。不知兄弟是哪位？我在登州住了这许多年，从不曾见过兄弟这般精细人物，比我家这浑强的兄弟，强过百倍，看着便叫人欢喜。”

    

    乐和闻言，又笑着唱个喏道：“姐姐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骨肉，怎敢当这般称赞。若这两个哥哥是浑人，我岂不成了个百无一用的呆子？”

    

    顾大嫂听他说得亲热，心中越发好奇，问道：“恕我眼拙，认不得自家亲戚，不知兄弟是……”

    

    “好叫姐姐得知，” 乐和躬身道，“我的嫡亲姐姐，便是孙立孙提辖的浑家。论起辈分来，我该叫孙新哥哥一声姐夫，唤您一声嫂子才是。”

    

    “哎呀！原来是乐和舅舅！” 顾大嫂听罢，满脸的愠怒瞬间烟消云散，抢上前来，一把攥住乐和的胳膊，往桌边让，“当初常听你姐夫、孙立哥哥说起你，只恨无缘相见，没承想今日竟在这里遇着！快坐快坐！火家，快烧一壶好茶来！”

    

    方才那拍桌子、摔酒壶的彪悍戾气，此刻半点也无，活脱脱是个见了久别至亲的家常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