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在顾佳耀破碎的道袍上,发出猎猎声响。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艰难,双腿如同灌了千钧铅汞,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每一次落脚,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从镇魔井到城东不过数里路,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短短一程,他不知咳出了多少鲜血,洒在漆黑的街巷里,开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手中的桃木剑,早已被魔气浸染得失去光泽,剑身裂痕密布,却被他攥得死紧,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也是他身为茅山弟子,斩邪除魔的最后执念。
沿途的邪祟察觉到他的气息,依旧不知死活地从黑暗中窜出,张牙舞爪地扑来。它们能感受到他体内濒临枯竭的阳气,以为这是一个可以随意吞噬的猎物。
“滚开……”
顾佳耀头也未抬,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捏剑诀、念咒文,只是凭着残存的道心,轻轻挥动桃木剑。
没有金光璀璨,没有符文漫天,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纯阳剑气,从剑身溢出。可就是这一丝剑气,却带着茅山正道的无上威严,触之邪祟瞬间发出凄厉惨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色之中。
邪祟们畏惧了。
它们能感受到,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道士,体内的力量几乎耗尽,可他身上那股凛然正气,那股宁死不屈的决绝,却让它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不敢再靠近,只能远远地跟着,发出低沉的嘶吼,却始终不敢上前。
顾佳耀对此浑然不觉,他的眼中,只剩下城东那片隐约可见的火光,耳边,只剩下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哭喊声与邪祟的尖啸声。
更近了。
他能看到,城东破庙前的防线,早已被血色染红。
两百多个壮丁,此刻已倒下了近一半。剩下的人,个个浑身是伤,衣衫破烂,有的手臂被邪祟抓伤,鲜血淋漓;有的脸上布满血污,眼神却依旧坚定。他们手中握着钢刀、桃木枝、甚至是随手捡起的木棍,死死挡在破庙前,组成一道血肉防线。
铜钱阵被冲垮了一次又一次,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桃木枝、染血的铜钱,还有十几具壮丁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不会醒来。
赵虎站在防线最前沿,身上的官服早已被魔气撕裂,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手中的钢刀卷了刃,刀刃上沾着乌黑的魔血与鲜红的人血,却依旧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劈出,都能逼退一只扑来的邪祟。
可邪祟实在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杀退一批,又上来一批,无穷无尽。它们发出尖锐的嘶啸,利爪獠牙,疯狂地冲击着这道脆弱的血肉防线。
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坚持住!都给我坚持住!”赵虎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道长马上就回来!我们不能退!身后就是百姓!我们退了,百姓就全完了!”
“不退!我们绝不退!”
幸存的壮丁们齐声呐喊,声音带着颤抖,却无比坚定。他们之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十五六岁的少年,有老实巴交的农夫,有手无寸铁的书生。可此刻,他们都是江州的守护者。
破庙里,百姓们紧紧依偎在一起,妇女们捂住孩子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外面惨烈的景象,却忍不住低声啜泣。男人们则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焦急与恐惧,却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人放弃。
他们都在等,等那个浑身是伤,却给他们带来希望的年轻道士回来。
“道长……我们快撑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壮丁,被一只厉鬼抓伤了肩膀,踉跄着后退,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邪祟,眼中露出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夜色深处传来: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喊杀声、尖啸声,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夜色下,一道单薄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他浑身是血,道袍破碎不堪,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每走一步,都要依靠手中的桃木剑支撑,才能勉强不倒下。他的头发被鲜血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不再像往日那般锐利如剑,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穿透黑暗的坚定与温柔。
是顾佳耀。
他回来了。
“道长!”
看到他的瞬间,赵虎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嘶哑地大喊出声。
“道长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是道长!道长回来了!”
壮丁们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绝望的眼神,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疲惫的身体仿佛瞬间充满了力量,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破庙里的百姓们,也纷纷站起身,朝着顾佳耀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压抑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希望的曙光。
顾佳耀一步步走到防线前,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壮丁,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破庙前的百姓。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柔,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的心疼与敬佩。
“大家……辛苦了。”
他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道长……”赵虎看着他浑身是伤的模样,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您……您怎么样?封印……稳住了吗?”
“稳住了。”顾佳耀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暂时……稳住了。”
他没有说,为了稳住封印,他以身镇印,道基受损,经脉寸断,修为尽废。他没有说,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倒下的废人。
他只说,稳住了。
对百姓而言,这就足够了。
“太好了……太好了……”赵虎连连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道长,您快歇歇,这里交给我们,我们还能打!”
顾佳耀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阻止了想要上前扶他的赵虎。
他抬起头,望向密密麻麻涌来的邪祟,漆黑的夜空下,那些黑影如同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尖啸声刺耳至极,带着嗜血的疯狂。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顾佳耀的声音,渐渐变得坚定,“接下来,交给我。”
“可是道长,您的身体……”
“无妨。”顾佳耀打断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剑身之上,一丝微弱的金光,缓缓亮起。
那不是他的修为,不是他的阳气,而是他的道心,他的执念,他身为茅山弟子,守护苍生的最后信念。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顾佳耀轻声念起咒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吾以茅山弟子顾佳耀之名,召请三清祖师,召请四方神灵,助我斩邪除魔,护我苍生平安!”
“以我之血,祭我之剑;以我之魂,守我之城!”
“急急如律令!”
最后一声落下,他猛地将手中的桃木剑,狠狠插入身前的地面!
“嗡——!”
一声轻响,桃木剑之上,金光骤然暴涨!
不再是微弱的光芒,而是璀璨夺目,照亮了整片漆黑的夜空,如同烈日凌空,光芒万丈!
金光所过之处,所有的黑暗都被驱散,所有的魔气都被净化,所有的邪祟,都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不——!纯阳金光!是茅山至高金光术!他明明已经油尽灯枯,怎么还能催动如此强大的金光?!”
邪祟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没有了半分凶戾,纷纷转身,想要逃跑。
可已经晚了。
璀璨的金光,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城东,席卷了所有的邪祟。
“嗤啦——!”
金光过处,邪祟们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金光之下,瞬间消融,原本黑压压一片的夜空,瞬间变得干净、澄澈。
尖啸声、嘶吼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璀璨的金光,依旧笼罩着城东,温暖而神圣,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与恐惧。
顾佳耀站在金光中央,浑身浴血,身形单薄,却如同顶天立地的巨人,神圣而庄严。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望向城西镇魔井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释然。
魔将被暂时镇压,邪祟被尽数斩杀,城东的百姓,安全了。
他做到了。
他守住了江州,守住了这里的百姓。
“噗——!”
一口鲜血,再次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金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顾佳耀的身体,缓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道长!”
赵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身体。
顾佳耀靠在赵虎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他的嘴角,却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百姓……安全了……”
他轻声说着,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嗯,安全了,都安全了。”赵虎抱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道长,你放心,我们都安全了,你也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顾佳耀微微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不眠不休,斩邪祟、布阵法、镇封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透支了所有的修为,甚至不惜以身镇印,换来江州的一时安稳。
现在,他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夜色,依旧漆黑。
魔气,依旧在城西弥漫。
危险,尚未完全解除。
可城东的这片土地,因为有他,因为有这些浴血奋战的百姓,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安宁。
天边,依旧没有晨光。
援兵,依旧未到。
但他们,会等下去。
带着这位年轻道士的守护与希望,一起等下去。
直到晨光破晓,直到援兵到来,直到彻底驱散黑暗,还江州一片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