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脆响撕裂夜空,如同惊雷炸在江州城上空。顾佳耀午时布下的六丁六甲护阵,在魔威的疯狂冲击下彻底崩碎,十二张以本命精血绘制的镇煞符瞬间被魔气撕成飞灰,金光散尽,井口的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飞溅。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魔威,如同海啸般从镇魔井中喷涌而出,席卷了整座江州城。
天空本就被魔气染得漆黑如墨,此刻更是连一丝星光都透不进来,四面八方的街巷里,瞬间响起无数阴魂邪祟的尖啸与嘶吼,如同被唤醒的凶兽,躁动着朝着城东百姓聚集的方向涌去。
城东破庙前,原本紧绷着神经死守防线的壮丁们,被这股魔威震得脸色惨白,手中的桃木枝、钢刀都在微微发抖。破庙里的百姓发出压抑的尖叫,孩子们吓得缩在大人怀里,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整座防线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恐慌。
“道长!怎么办?!”赵虎握紧钢刀,转身朝着顾佳耀大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邪祟要冲过来了!”
顾佳耀站在庙门口,被魔威冲得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本就精血耗损、阳气枯竭,此刻被魔威一冲,经脉更是传来针扎似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剑,没有半分慌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已是生死关头。
魔将提前破封,一旦让它从裂隙中出来,别说江州数十万百姓,整个江南地界都会沦为魔域。可城东的百姓手无寸铁,全靠他教的简易阵法防身,若是他走了,邪祟潮涌而来,防线顷刻便会崩溃,百姓们必死无疑。
一边是即将破封的魔将,一边是手无寸铁的生民。
千钧一发之际,顾佳耀瞬间做出决断。
“赵虎!”他厉声开口,声音被残存的阳气托着,穿透了漫天的尖啸与嘶吼,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去镇魔井拦住魔将!这里交给你,带着兄弟们死守!铜钱阵破了就重布,符纸没了就用艾草、桃木枝,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邪祟冲进来伤了百姓!”
“可是道长,您的身体……”赵虎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急得眼眶发红。
“无妨。”顾佳耀摆了摆手,握紧手中布满裂痕的桃木剑,指尖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我是茅山弟子,守封印、斩魔邪,是我的本分。你们守住百姓,就是守住江州的根。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起,如同一道离弦的箭,朝着城西镇魔井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街巷早已被浓稠的魔气笼罩,伸手不见五指,无数被魔威唤醒的阴魂邪祟从墙根、屋檐、破屋中窜出,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来,想要拦住他的去路。
“孽障!也敢拦我!”
顾佳耀目眦欲裂,口中厉声念动斩邪咒:“北斗昂昂,斗转魁罡。冲山山裂,冲水水竭。灾咎豁除,殃愆殄灭。凶神恶鬼,莫敢前当!”
咒文念毕,他将残存的阴阳之气尽数灌注于桃木剑中,剑身虽布满裂痕,却依旧泛起金黑双色的微光。他剑随身走,踏起七星步,在黑影中穿梭,每一剑劈出,都带着凛然正气,触之邪祟便发出凄厉惨叫,化为飞灰。
可邪祟实在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如同附骨之疽。他每挥一剑,体内的经脉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阳气不断耗损,眼前的黑暗越来越重,嘴角的鲜血越流越多。
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多耽误一刻,封印就多一分被冲破的风险,城东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险。
不知斩杀了多少邪祟,他终于冲到了镇魔井前。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午时他亲手钉在井口中央的桃木剑,已被魔威震得歪倒在地,剑身的裂痕几乎贯穿首尾,原本温润的桃木清香被魔气侵蚀得荡然无存。他布下的阴阳封魔印,金光早已黯淡了九成,印面崩开了数道巨大的缺口,漆黑的魔气正从缺口里疯狂往外涌。
玄铁石碑上的裂痕,已从数寸宽蔓延到了整面碑身,上古封魔符文几乎被魔气蚀透,只剩零星几个符文还泛着微弱的金光,在魔潮中苦苦支撑。
而石碑的裂隙之中,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爪,已经探了出来,爪尖泛着幽冷的寒光,带着蚀魂腐骨的魔气,每动一下,整个地面都跟着剧烈震颤。
井下传来魔将震耳欲聋的狂笑,声音暴戾而戏谑,穿透岩层,狠狠砸在顾佳耀耳边:“茅山小儿,你以为凭一道临时破阵,就能拦住本座?太天真了!”
“区区一个正邪同修的叛徒,也敢螳臂当车?本座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归顺幽渊,本座保你魔功大成,执掌一方魔域。若是再执迷不悟,本座定将你挫骨扬灰,魂魄打入九幽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妖言惑众!”顾佳耀厉声喝骂,眼中没有半分动摇,“我茅山弟子,守正道、护苍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有我在一日,你就休想从这封印里出来,祸害人间!”
说罢,他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本命精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了身前的桃木剑上。
“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
六丁六甲神咒从他口中一字一句念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撼动天地的凛然正气。他双手掐诀,将仅剩的一叠黄符尽数抛出,以精血为引,以桃木剑为阵眼,重新在井口布下六丁六甲封魔阵。
十二道黄符在空中自燃,化作十二道金色流光,按照六丁六甲的方位,牢牢钉在井口四周,首尾相连,重新结成一道金色光罩,死死锁住了喷涌的魔气。
可这还不够。
魔将的力量,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强横。光罩刚一结成,就被巨爪狠狠一拍,瞬间凹陷下去,金光剧烈震颤,眼看就要再次崩碎。
“哈哈哈!就这点微末伎俩,也想拦本座?”魔将疯狂大笑,另一只巨爪也从裂隙中探了出来,双爪同时发力,狠狠撕扯着玄铁石碑的封印。
“咔嚓——!”
石碑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裂隙瞬间扩大了一倍,无边无际的魔潮从裂口中喷涌而出,阴阳封魔印彻底崩碎,六丁六甲光罩也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魔将的半个身子,已经从裂隙中探了出来,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顾佳耀,带着嗜血的凶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佳耀做出了一个决绝的选择。
他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到了井口中央,双掌狠狠按在了即将崩碎的玄铁石碑之上!
“佳耀以身为印,以道为锁,禁你千年不得出,禁你万世不得脱!急急如律令!”
他厉声念动禁邪咒,将紫府内的阴阳道基、毕生修为,连同自己的魂魄,尽数灌注到了封印之中。
璀璨的金光与漆黑的魔气,从他周身同时爆发,交织成一道完美的太极图案,严丝合缝地覆盖了整个裂隙,如同一个坚不可摧的烙印,狠狠压在了封印之上。
原本疯狂往外涌的魔潮,瞬间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即将破印而出的魔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暴怒咆哮,双爪疯狂拍打着太极印,却被阴阳双气死死锁住,一点点被推回了裂隙之中。
“不——!!茅山小儿,你疯了?!你竟敢以身镇印,就不怕道基尽毁,魂飞魄散吗?!”魔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恐。
以身镇印,乃是茅山最决绝的封魔之法。以自身道基为锁,以魂魄为印,强行封住魔邪,可一旦施术,施术者便会与封印融为一体,封印受损,自身便会经脉寸断、道基崩毁,稍有不慎,便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顾佳耀此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经脉在魔能的冲击下寸寸断裂,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紫府如同被万千钢针穿刺,剧痛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意识都开始模糊,可他的双掌,依旧死死按在石碑上,没有半分松动。
他的身后,是江州数十万百姓。
他的身后,是茅山千年正道。
退一步,便是人间炼狱。
他不能退。
“我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你踏出这封印半步!”顾佳耀咬碎钢牙,一字一句地开口,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洒在玄铁石碑上,融入了太极印中。
太极印的光芒再次暴涨,硬生生将魔将探出的半个身子,彻底压回了裂隙之中。玄铁石碑的裂隙,在阴阳双气的滋养下,竟一点点开始收拢,残存的封魔符文,也重新亮起了金光。
魔将发出一声又一声暴怒的咆哮,疯狂冲击着封印,可每一次冲击,都被顾佳耀以身为印,死死挡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魔将的冲击终于渐渐弱了下去,只留下阴冷的诅咒,顺着裂隙传来:“茅山小儿,你给本座等着!你撑不了多久的!等你的力量耗尽,本座必定破印而出,将这江州城化作血池,将你所有在乎的人,尽数屠戮!”
声音渐渐消散,封印终于暂时稳住了。
顾佳耀松了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井口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浑身是血,道袍被魔气侵蚀得破碎不堪,经脉寸断,道基受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那柄桃木剑,依旧被他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松开。
“道长!道长您怎么样了?!”
两个奉命跟来的衙役,终于冲破了邪祟的阻拦,冲到了井口边,看到顾佳耀的模样,瞬间红了眼眶,连忙上前想要扶他。
“别管我……”顾佳耀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城东……城东怎么样了?”
衙役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哽咽着回话:“道长,城东防线快撑不住了!邪祟太多了,赵捕头带着兄弟们死战,已经有十几个兄弟牺牲了,铜钱阵被冲垮了三次,符纸也快用完了……您快想想办法啊!”
顾佳耀的心猛地一沉。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一动,就传来钻心的剧痛,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昏过去。
他咬了咬舌尖,用剧痛强行唤醒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握紧了手中的桃木剑。
援兵还没到。
封印还没稳。
百姓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倒下。
顾佳耀靠着桃木剑,一点点,硬生生撑着站了起来。
夜风卷起他破碎的道袍,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浑身是伤,脸色惨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寒星,没有半分退缩。
他抬起头,看向城东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尖啸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走。”顾佳耀扶着桃木剑,一步一步,朝着城东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回城东,守百姓。”
天边依旧漆黑一片,没有一丝晨光,也没有援兵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