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王铮就醒了。
是地脉的震动把他从浅眠中拉了出来。那道震动很轻,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鼓,传到这座山上只剩指尖触碰水面般的涟漪。但炼虚期的神识太敏锐,瞒不过。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出石室。
月亮还挂在天西边,又瘦又弯,像谁咬了一口的饼。月光洒在荒原上,把碎石和荆棘染成灰白色。风停了,空气中硫磺味淡了些,能闻到从东边飘来的潮湿气息——那是苍梧山方向的味道。
王铮站在山壁边缘,闭眼,神识往地下探去。
震动来自地底深处,很深,至少三千丈以下。不是地震,也不是灵脉暴动,更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翻身时引发的余波。但那个深度,就算是地元魔族也待不住——太深了,压力能把化神期修士碾成肉饼。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
中天大陆的地底,比表面复杂得多。
身后传来脚步声。洛雨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头发散着,没来得及挽。
“怎么了?”
“地脉有点动静。”王铮说,“不像是自然波动。”
洛雨走到他身边,也看向东边:“苍梧山那边?”
“不是。更深。”
两人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孤零零的,叫了两声就停了。
“明天还去苍梧山吗?”洛雨问。
王铮想了想:“去。先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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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木生就起来生火烧水。石头帮着搬柴,小荷收拾行李,赵平把昨天布下的警戒阵拆了,阵法材料仔细收好。
吃过早饭,王铮带着一行人往东走。
这次没走荒原,而是沿着山脚绕了一段,从一片稀疏的林地穿过去。地面不再是碎石,而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无声无息。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高大的松柏,树干上爬满了青苔。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视野开阔起来。
苍梧山的轮廓出现在眼前——一道绵延的山脊,覆盖着深绿色的树林,山顶有几块光秃秃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山脊中段确实有一片平台,王铮昨天探查过的地方。
但他没往那个方向走。
他停住了。
赵平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辈,怎么了?”
王铮没回答。他的神识铺开,往更东的方向探去——越过苍梧山,越过一道低矮的丘陵,再往东大约五十里,有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波动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
水的灵力。
而且不是一条,是两条。
“那边有河。”王铮说。
石头一愣:“河?我们不是来找山的吗?”
王铮没理他,抬脚往东走,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洛雨跟上去,四个弟子小跑着追。
穿过苍梧山脚下的一片杂木林,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条大河,一左一右,从北边奔涌而来,在前方大约五里处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Y”字形。河水浑浊,裹挟着泥沙,水流湍急,能听到沉闷的轰鸣声,像远处在打雷。
两河交汇之后,合成一条更宽的大河,滚滚向南,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而两河交汇的正对面,是一座山。
不,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天然的堡垒。
山的北面和东面是那两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没有任何渡口。山的西面和南面是悬崖绝壁,石壁陡峭如刀削,高约三百丈,表面光滑,连苔藓都长不住。悬崖下方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外是湿地和沼泽,泥泞难行。
山体呈东西走向,长约十里,最高处约五百丈。峰顶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面积不小,至少有三四十亩。山腰处更宽,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缓坡,东西延伸,像一条腰带缠在山体上,面积少说也有百亩。
最妙的是,山的南面——也就是悬崖那一侧——正对着两河交汇处,视野极其开阔。站在山顶,可以俯瞰两条大河,把方圆百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王铮盯着那座山,眼睛微微眯起。
“好地方。”
洛雨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点头:“前有天险,后有绝壁,易守难攻。”
赵平咽了口唾沫:“前辈,这座山……没人占?”
王铮没回答。他的神识已经探过去了。
山上有生灵的气息。不少。而且不是普通的妖兽——气息中混杂着灵智波动,带着一种野性的秩序感。
“有主了。”他说。
石头“啊”了一声,有点失望。
王铮继续探查。山上的生灵气息大约有三百多股,最强的一股在山顶,至少是五阶妖兽的层次——相当于人族元婴后期。还有十几股四阶和三阶的气息,分散在山腰和山脚。其余的都是低阶,数量虽多,但不足为惧。
这些气息有一个共同点——带着一丝稀薄的灵猿血脉。
“白尾猴。”王铮认出来了。
十年前他在中天大陆时听说过这种妖兽。白尾猴是猿类妖兽的一种,灵智不低,群居,擅长攀爬和投掷,成年体能有三阶到四阶的实力,猴王能到五阶。它们喜欢占据险要地形,靠着地利抵御外敌。
这座山,确实太适合白尾猴了。
“前辈,怎么办?”赵平手按在剑柄上。
王铮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手从剑上拿开。”
赵平愣了一下,松开手。
“你们在这里等着。”王铮说,“洛雨师姐,看着他们。”
洛雨点头。
王铮独自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走过河滩,走到悬崖下方,仰头看了看山顶。三百丈的高度,对炼虚期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没急着上去。
他伸手按在悬崖的石壁上,灵力渗入,探查山体的结构。
岩石坚硬,是花岗岩,内部有少量的金属矿脉,品阶不高,但足够炼制一些基础法器。山体内部有一条灵脉,品阶比苍梧山那个高出一截,而且是水、土、金三属性交织——两条大河就在眼前,水属性浓郁是意料之中;土属性来自山体本身;金属性来自地下的矿脉。
三种属性互相滋养,灵脉不仅浓度高,而且非常稳定。
“比苍梧山强太多了。”王铮自语。
他收回手,抬头,然后双脚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拔地而起,像一只大鸟,无声无息地飘上山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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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比他想象的要平整。
一块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大约三四十亩,地面平坦,只在边缘有几块凸起的巨石。平台上的植被不多,只有一些矮草和苔藓,中间的几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树皮被磨得光滑——那是白尾猴磨爪子留下的痕迹。
猴王就在山顶。
那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尾猴,身长超过一丈,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毛发,只有尾巴是纯白色的,蓬松得像一团雪。它蹲在平台中央的一块巨石上,两只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缝,正直直地盯着王铮。
它感觉到了王铮的气息。
猴王的嘴角咧开,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它的灵智不低,能判断出眼前这个人族修士很强——但它身后是猴群三百多口,它不能退。
王铮看着它,没动。
猴王突然仰头长啸,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在山间回荡。
山腰、山脚,四面八方传来回应——那是猴群的啸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来。树枝折断的声音、碎石滚落的声音、猴子尖锐的嘶叫声混在一起,从山体各处汇聚过来。
不到十个呼吸,山顶上已经站满了白尾猴。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有猫大,有的蹲在岩石上,有的挂在松树枝上,有的从悬崖边缘探出头来。它们手里攥着石块、断枝,或者干脆攥着拳头,龇牙咧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敌意。
三百多只白尾猴,把王铮围在中间。
猴王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它走到猴群前面,弓着背,两只长臂垂到地面,金黄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王铮。
一人一猴对峙。
风吹过山顶,把猴王尾巴上的白毛吹得飘起来。
王铮开口了。
“让开。”
声音不大,但带着炼虚期修士的灵压。那股威压像一座山,从王铮身上轰然压下,覆盖了整个山顶。
低阶的白尾猴当场瘫软,有的直接从树上掉下来,摔在地上瑟瑟发抖。三阶、四阶的猴妖也好不到哪去,四肢发抖,手里的石块攥不住,哗啦啦掉了一地。
只有猴王还站着。
它的腿也在抖,但咬着牙,撑着。金黄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和不甘。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
朝王铮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闪电,利爪直奔王铮的面门。
王铮没动。
猴王的爪子距离他还有三尺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腰间飞出,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那是噬灵蚁——只有一只,但速度极快,精准地撞在猴王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骼碎裂。
猴王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失去平衡,从王铮面前斜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它翻滚了两圈,爬起来,右前肢已经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
它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
王铮看着它的背影,没追。
猴王跑到悬崖边缘,回头看了一眼王铮,金黄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然后它纵身一跃,直接跳下了悬崖——三百丈的高度,对五阶妖兽来说摔不死,但断几根骨头是免不了的。
猴王一跑,整个猴群崩溃了。
三百多只白尾猴四散奔逃,有的跟着跳崖,有的往山下跑,有的钻进岩石缝隙里。尖叫声、哭嚎声、树枝断裂声混在一起,整座山像炸开了锅。
不到半刻钟,山顶上只剩王铮一个人。
他走到悬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猴王已经落到了山脚的乱石滩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跑。身后的猴群稀稀拉拉跟着,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踩踏,哀嚎声连成一片。
王铮转身,不再看它们。
他环顾山顶,目光扫过那块猴王蹲过的巨石,扫过那几棵被磨秃了皮的松树,扫过这块三四十亩的平坦平台。
脚下的灵脉稳定地涌动着灵力,水、土、金三属性交织,温和而充沛。
前方,两条大河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水流声沉闷而有力,像这座山的心跳。
身后,悬崖绝壁如刀削,没有任何生灵能从那个方向攻上来。
左右两侧,山体陡峭,只有几条狭窄的山路可以上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铮深吸一口气。
“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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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飞身下山,落回洛雨和弟子们身边。
“解决了。”他说。
石头张大了嘴:“这么快?我们都没听见打斗声!”
“不用打。”王铮说,“吓跑就行了。”
他抬脚往山的方向走:“走,上去看看。”
从南面上山不是件容易的事——悬崖太陡,四个弟子爬不上去。王铮带着他们绕到山的西侧,找到一条勉强能走的碎石坡,坡度至少六十度,石头踩上去直往下滑。
赵平走在最前面探路,石头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小荷爬得慢,木生在她
爬了大约一刻钟,终于到了山腰。
那片缓坡比在山下看到的还要宽阔。东西长约两里,南北宽约百丈,地面虽然不平整,但稍加修整就能用。缓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几棵粗大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土壤是深黑色的,腐殖质很厚,抓一把能攥出水来。
木生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好土!种灵植绝对没问题!”
小荷四处张望,指着东边:“那边有水源!”
确实有。山腰东侧有一条小溪,从山顶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山体往下流,水声叮咚,清澈见底。溪边还有一小片竹林,竹子翠绿,长势很好。
赵平走到缓坡边缘,往下看——悬崖直上直下,三百丈的高度让人头晕。他退回来,吸了口气:“这地方,普通人根本上不来。”
“修士也难上。”王铮说,“除非会飞,或者修为到了金丹以上。”
他抬头看向山顶。
“走,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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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比山腰更妙。
三四十亩的平地,像被人用刀削过一样平整。站在边缘往下看,两条大河尽收眼底,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是苍梧山,再远处是荒原,天边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不冷不热,刚刚好。
石头站在悬崖边缘,腿有点软,但舍不得退回来:“前辈,这里太漂亮了!”
赵平环顾四周,已经开始在心里规划:“山腰那片缓坡可以用来建殿宇、药圃、弟子居所。山顶这里……地方不大,但视野最好,适合建前辈的闭关之所。”
“还有护山大阵的阵眼。”王铮说。
他走到平台中央,那块猴王蹲过的巨石旁边,伸手拍了拍石面。巨石有半人高,表面光滑,材质是花岗岩,很结实。
“阵眼就设在这里。”他说,“以这块巨石为核心,阵纹覆盖整座山,把山腰和山顶连成一体。阵成之后,元婴期以下的修士根本攻不进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顶和山腰。
“山腰建宗门——大殿、丹房、器房、弟子居所、药圃、灵兽园,都在那里。”
“山顶建我的闭关之所,还有阵眼控制室。”
“山脚开一条路,但要设禁制,非本门弟子不得上山。”
他说完,转身看着洛雨和四个弟子。
“怎么样?”
洛雨点头:“好。”
赵平抱拳:“弟子听令!”
石头咧嘴笑:“前辈,那我们算不算有自己的山门了?”
王铮嘴角动了一下:“算。”
他看向南方,两河交汇处,河水奔涌,水雾升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根基。”
他收回目光,看着四个弟子,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们记住这座山的名字。”
他顿了顿。
“从今天起,它叫——”
“天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