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玉简是从一具枯骨手中掰下来的。
那具枯骨靠在废墟的墙角,衣袍已经烂成了碎片,风一吹就化作灰尘飘散了。骨头灰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件被摔碎又粘起来的瓷器。王铮蹲在枯骨面前,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一幅地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地图很旧,线条有些模糊,但关键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秘境西部,一处地下石窟,入口在一座半塌的宫殿足鼎,星源鼎,传说是星源老祖的本命法器。鼎中藏着一十三件法宝,三瓶丹药,五块玉简。每一件法宝都是精品,每一瓶丹药都是上古遗存,每一块玉简都记载着失传的秘术。
王铮将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这具枯骨生前应该是星源老祖的弟子或者仆从,死在了这里,玉简一直握在手中,没有人发现。如果不是噬灵蚁在废墟中搜索,这块玉简可能会再等一千年才被人捡到。
他将玉简收进洞天,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刚转身,蹲守在废墟外面的噬灵蚁传来了消息。不是一条消息,是很多条,从不同的方向涌来,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一条大河。
千机阁的人在秘境东边集结,人数从五个增加到了十五个,领头的是一个炼虚初期的长老,姓穆,是穆银霜的族弟。他们手中有一面铜镜,和之前在海岸边见到的那面一模一样,铜镜上显示的地图和王铮手中的玉简高度重合。
天衍宗的人从秘境北边出现,人数不多,只有三个,但领头的是纪墨本人。炼虚初期,推演高手。他手中没有地图,没有铜镜,只有一副龟甲。龟甲在他手中转动,每转一圈,他就会往某个方向看一眼,然后改变路线。他的路线,指向的也是秘境西部。
万妖殿的人从秘境南边包抄过来,人数最多,超过三十个。领头的是魔猿,炼虚初期,白泽的副手。白泽本人没有出现,他还在养伤,但万妖殿的势力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受伤而停止运转。魔猿手中拿着一块兽皮,兽皮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线条的终点,同样是秘境西部。
拜火教的人也在动。赤火老祖亲自出马,带着五个化神长老,从秘境入口的方向直奔西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在烧。侄子赤炎失踪了,派出去的五个人也失踪了,这笔账他记在了王铮头上。星源鼎的消息是他从千机阁的暗线那里买来的,花了三十万上品灵石。
连散修都听到了风声。秘境各处,零零散散的修士开始往西部移动,有元婴期的,有金丹期的,甚至有筑基期的。他们不知道星源鼎是什么,不知道星源老祖是谁,但他们知道一件事——秘境西部有宝贝,很多人在抢,跟着去说不定能捡漏。
王铮蹲在废墟的阴影中,将噬灵蚁传回的所有信息在脑中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各方势力的位置、人数、修为、路线,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央就是秘境西部的那座地下石窟。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他手中的玉简是从枯骨手中掰下来的,千机阁、天衍宗、万妖殿、拜火教,他们手中的地图和信息是从哪里来的?王铮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星源鼎的位置,所有人都想去抢。他一个人,炼虚中期,三千灵虫,面对四个炼虚初期加上几十个化神期,硬闯是找死。
但他不需要硬闯。
王铮从阴影中站起来,混天棒扛在肩上,往西边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散步。幻光阴蚎从他肩上飞起,翅膀上的银色光纹扩散开来,水遁将他的身影融入白雾中。噬灵蚁群在他前方开道,保持五十丈的距离,将沿途所有的风吹草动传回他的脑海。
他走在废墟之间,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咔嚓作响。声音被白雾吸收了,传不远。四周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塌了,或者什么东西爆炸了。那是其他势力的人在赶路,或者在争斗。秘境西部还没到,争斗已经开始了。
一只噬灵蚁传回了画面。千机阁的人和万妖殿的人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相遇了。山谷只有十丈宽,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千机阁的人从东边进山谷,万妖殿的人从南边进山谷,两拨人在山谷中央撞上了。
穆长老站在千机阁队伍的最前面,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镜面上的蓝色光芒还在闪烁。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魔猿,嘴角抽了一下。魔猿的身材很高大,一丈有余,浑身覆盖着黑色的毛发,手臂比常人的腰还粗。他的手中提着一根黑色的铁棍,铁棍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
两人对视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穆长老先开口了。“魔猿,千机阁和万妖殿没有恩怨。今天的事,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
魔猿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盯着穆长老手中的铜镜,铁棍在手中转了一圈,棍尖指向山谷西边的出口。他的意思很清楚——路可以走,但谁先走?
穆长老咬了咬牙,挥了一下手。千机阁的人贴着山谷的左侧往前走,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法器,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万妖殿众人。魔猿也挥了一下手,万妖殿的人贴着山谷的右侧往前走,妖气冲天,将山谷中的白雾冲得七零八落。
两拨人擦肩而过,没有人动手。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很浓,浓到王铮隔着噬灵蚁的感知都能闻到。
另一只噬灵蚁传回了天衍宗的消息。纪墨没有走山谷,他走的是山脊。三个人在山脊上排成一条直线,纪墨走在最前面,龟甲在他手中缓缓转动。每转一圈,他就会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放在地上,然后继续走。灵石在山脊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发光的蛇。
拜火教的人走的是另一条路。赤火老祖没有耐心绕路,他带着五个化神长老直接从废墟中穿过去,遇到挡路的石头就一拳打碎,遇到挡路的建筑就一脚踢翻。暗红色的火焰在他们身上跳动,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像一条燃烧的伤疤。
王铮将这些信息全部收入脑海,脚步没有停。他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的路——废墟之间的缝隙,建筑倒塌后留下的狭窄通道,枯木和藤蔓之间的空隙。这些地方太窄,太脏,太不起眼,大势力的人不屑于走,散修的人不敢走。但他走得轻松,噬灵蚁在前面探路,幻光阴蚎的水遁掩盖气息,他就像一个透明的幽灵,在废墟中无声无息地穿行。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前面的噬灵蚁停下了。
前方五里处,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那座宫殿。宫殿半塌,墙壁上的星辰图案还依稀可辨。宫殿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千机阁的人到了,十五个人在山坡上扎营,穆长老站在最高处,手中铜镜的光芒一直亮着,像一盏灯塔。万妖殿的人在山谷中集结,三十多个人围成一个半圆,魔猿坐在一块巨石上,铁棍插在身边,像一根黑色的旗杆。天衍宗的人在山脊上,三个人没有下来,纪墨盘腿坐在一块平坦的石板上,龟甲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在打坐。拜火教的人还没有到,但远处的天空中有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在移动,像一团正在逼近的雷暴云。
还有一些小势力的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宫殿周围的山坡、树林、废墟中。有人躲在石头后面,有人趴在灌木丛中,有人甚至爬到了树上。他们不敢靠近宫殿,也不敢靠近大势力的人,只敢远远地看着,像一群等着吃剩饭的野狗。
王铮在一处倒塌的石塔后面停下。石塔离宫殿大约三里,不算近,但也不算远。他的神识通过噬灵蚁延伸过去,将宫殿周围的每一处地形、每一个人的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宫殿的入口在地下。石阶从宫殿的废墟中向下延伸,入口处有一扇石门,门是关着的。门上有禁制,禁制的光芒在石门表面缓缓流动,像一层水膜。禁制的强度很高,至少是合体期修士布下的,在场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打不开。
但王铮知道怎么开。玉简中记载了开门的方法——需要星空石,三块。将星空石放入门上的三个凹槽中,禁制就会解开。星空石他有一块,从千机阁的人手中抢来的那块。另外两块在哪里?
噬灵蚁群开始搜索。不是搜索星空石,而是搜索人的反应。谁在盯着宫殿的门看?谁的脸上有把握?谁的手中有类似星空石的东西?
画面一幅幅传回来。穆长老手中的铜镜一直在闪烁,镜面上的蓝色光芒指向宫殿的门,但他的另一只手按在储物袋上,储物袋中有东西在发光,透过布料能看到蓝色的光晕。万妖殿的人中,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蹲在角落里,手中捧着一块拳头大的蓝色石头,石头的表面有银色的纹路,和星空石一模一样。天衍宗的纪墨睁开了眼睛,龟甲在他手中停止了转动,他的目光落在宫殿门口的三个凹槽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块星空石,千机阁有一块,万妖殿有一块,王铮手中有一块。天衍宗没有星空石,但纪墨的表情说明他并不担心。推演之术能算出禁制的薄弱点,不需要星空石也能开门,只是时间问题。
拜火教的人到了。暗红色的遁光从天边飞来,落在宫殿东边的一处高地上。赤火老祖从遁光中走出来,身上的火焰猛地一涨,将周围的雾气蒸发了一大片。他的眼睛扫过宫殿周围的人群,在千机阁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在万妖殿的人身上停了一下,在天衍宗的人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找到王铮,但他的目光在废墟中扫来扫去,像两把燃烧的刀。
王铮蹲在石塔后面,一动不动。幻光阴蚎的水遁将他的气息完全隐藏,噬灵蚁群在他周围布成一道灵力屏蔽网,将他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赤火老祖的神识扫过他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了。没有发现。
宫殿门前,各方势力开始试探。
穆长老第一个走到石门前。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门上的三个凹槽,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星空石,放在第一个凹槽旁边比了比,大小刚好合适。他没有放进去,而是将星空石收回储物袋,站起身,退后了几步。他在等,等其他人先出手。
魔猿从巨石上站起来,提着铁棍走到石门前。他用铁棍敲了敲石门,发出沉闷的响声,响声在废墟中回荡,震得碎石从墙壁上簌簌落下。他看了一眼穆长老,又看了一眼远处山脊上的纪墨,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布袋中倒出一块星空石。石头在他巨大的手掌中显得很小,像一颗蓝色的糖果。他将星空石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也收了起来。
纪墨从山脊上走下来。他的步伐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石门前,伸出手,用手指在门上的禁制纹路上轻轻划过。禁制的光芒在他指尖跳动了一下,像被触碰的含羞草。他闭上眼睛,手指继续在纹路上滑动,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
“这里。”他睁开眼睛,指着禁制上的一个点,“灵力从这里输入,可以绕过禁制,直接打开门。不需要星空石。”
穆长老和魔猿同时看向他,眼神中都有怀疑。
纪墨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按在手指的位置上。灵石中的灵力涌入禁制,禁制的光芒从蓝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透明。石门震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缝很小,只有手指宽,但裂缝中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药香。
穆长老的眼睛亮了。魔猿的铁棍握紧了。
纪墨将灵石收起来,退后了两步。“门开了,但只能开一道缝。要完全打开,还需要三块星空石同时输入灵力。缺一块都不行。”
穆长老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星空石,又看了一眼魔猿手中的星空石。“两块,缺一块。”
纪墨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废墟,扫过山坡,扫过树林,最后停在了王铮藏身的石塔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笑,又像没有笑。
王铮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两下。纪墨发现他了?还是只是猜测?天衍宗的推演之术能算出很多东西,也许纪墨已经算到了第三块星空石就在附近。
但他没有动。他在等。
石门开了一道缝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山坡上的散修开始骚动,有人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有人从灌木丛中钻出来,有人从树上跳下来。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那道缝,缝里有风吹出来,风中有药香,有灵力的波动,有法宝的气息。
有人忍不住了。一个散修从人群中冲出来,化神初期的修为,速度很快,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冲向石门的裂缝,试图从缝隙中钻进去。他的手刚伸到缝隙边缘,门上的禁制猛地亮了一下,一道蓝色的电弧从禁制中弹出,击中他的胸口。他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岩石碎裂,他喷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禁制还在,哪怕门开了一道缝,禁制依然在运转。没有星空石,谁也进不去。
穆长老和魔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将手中的星空石举起来,走向石门。纪墨站在原地,没有动。
“三块。”穆长老说,“还差一块。”
废墟中,安静了很长时间。风吹过碎石,发出呜呜的声响。白雾在宫殿周围流动,像一条灰色的河。
王铮从石塔后面站了起来。
幻光阴蚎的水遁解除了,他的身影从白雾中浮现出来,像一幅画从水中捞出来。混天棒扛在肩上,脚步不快不慢,从废墟中走出来,走过山坡,走过树林,走过那些散修身边。散修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认出了他,有人不认识,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炼虚中期,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一个境界。
赤火老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法器上,暗红色的火焰从指缝中渗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但他没有动。王铮没有看他,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铮走到石门前,从洞天中取出那块星空石。蓝色的光芒在石头表面流动,银色的纹路在光芒中时隐时现。他将星空石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三块齐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废墟中传得很远,“怎么分?”
穆长老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魔猿的铁棍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纪墨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龟甲已经收起来了,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
石门上的禁制光芒在缓缓跳动,像一颗等待唤醒的心脏。裂缝中的风吹得更大了,药香越来越浓,灵力的波动越来越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