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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0章 千虫子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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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铮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山腰的石阶。石阶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在青石表面结了一层透明的薄冰。薄冰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将整条山路照得像一条从山顶流淌下去的银色溪流。

    一个人影从溪流的尽头走上来。

    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靴底踏破薄冰的声音从山脚一级一级传上来,清脆,短促,像有人用指尖弹着瓷碗的边缘。王铮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

    灰色长袍,蜡黄的脸,瘦削的身形。和在虫皇殿禁地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时千虫子走路是飘的,重塑的身躯和神魂之间的契合度不够,脚底离地面永远有极细的一线距离。现在他的靴底实实在在地踩在石阶上,踩碎薄冰,踩实青石,留下一个一个轮廓分明的湿脚印。

    合体初期。

    千虫子走到大殿门口,在距离王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蜡黄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暗红色的,新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他的眼睛在王铮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他身后的大殿,移向大殿上方的匾额,移向匾额上“虫皇宗”三个字。

    “炼虚后期。”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干燥的木头,“上次分开的时候你刚化神。”

    “你的脸怎么了?”

    千虫子的嘴角扯了一下。“北域冰原底下有东西。守门的。”

    他没有细说,王铮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站在大殿门口,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化雪时的湿冷气息。千虫子的目光从匾额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王铮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老夫走的时候,你还在大夏边境送别。那时候你身上的灵力是散的,虫修、雷法、神魂,各走各的路。”千虫子的手指抬起来,在王铮丹田的方向虚点了一下,“现在三条大河交汇了。”

    王铮没有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合体初期的老怪物,看一个炼虚后期的灵力运转,就像老木匠看年轻学徒刨木头,一眼就知道刨刃的深浅。

    “你重塑道躯了。”王铮说。

    千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蜡黄色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几道极细的黑线。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纹路比正常人深得多,三道主线像刀刻的一样,从手掌根部一直延伸到指缝。纹路的颜色是暗银色的,和他重塑身躯时王铮帮他刻入的灵材同色。

    “北域冰原底下有一具万年前的虫修遗骸。”千虫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合体后期,死的时候身躯保存完好。老夫把他的道躯炼化了,补全了自己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铮听得出来轻描淡写原底下,守门的东西能在一个合体初期脸上留下永久性的疤痕。千虫子在冰原底下待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他只字不提。

    “进来坐。”王铮转身走进大殿。

    千虫子跟进来。他在大殿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香案上的香炉,扫过香炉中积了半炉的香灰,扫过墙上挂着的万虫山脉地图,扫过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灵虫分布点。然后他在王铮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灰色长袍的下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片干涸的苔藓。

    洛雨端了茶进来。青瓷茶盏,茶叶是万虫山脉的野茶,泡出来的茶汤是淡琥珀色的,带着松针的苦香。千虫子接过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外。

    “万虫山脉的茶。”

    “后山有几棵野茶树。”王铮说,“洛雨移栽过来的。”

    千虫子又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捂着。热气从杯盖边缘升起来,在他蜡黄色的脸前形成一层极薄的雾。雾散开,他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热气中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

    “老夫在冰原底下的时候,想过一件事。”千虫子的声音从茶雾后面传出来,比之前低了一分,“虫皇殿覆灭那年,殿主把传承核心交给老夫,说了一句话。传承不灭,虫皇殿就不算亡。老夫带着这句话在禁地里等了一万年。”

    他停顿了一下。茶雾在他脸前缓缓飘散。

    “一万年,老夫想过很多次,传承到底还在不在。虫皇殿的三千弟子死了两千九百九十一人,剩下的九个护着老夫进了禁地,用自己的命封了入口。九个人的尸体在禁地门口跪了一万年,骨头上爬满了噬魂蛆。虫皇殿的功法、灵虫、洞天、阵法的核心都在老夫手里。但老夫困在禁地里出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王铮。

    “你走进禁地那天,化神期,带着一只噬灵蚁。老夫把传承给了你,心里想的是,给了就给了,总比烂在禁地里强。你走之后,老夫重塑了身躯,离开禁地,去北域寻找恢复修为的办法。那时候老夫没想过还能回来。”

    千虫子把茶盏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地上。青瓷底部和青石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万虫山脉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注的灵虫分布点密密麻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脉深处。北域的冰蚕,南域的火蜥,东域的幻蝶,西域的沙蝎,中部的万虫山脉。每个标注旁边都有蝇头小字,写着灵虫的品阶、属性、数量、状态。

    “这些是你自己标的?”

    “弟子们标的。”王铮说,“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

    千虫子的手指在地图上万虫山脉深处的一个红点上停住了。那个红点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雷螭,帝虫阶以上,雷属性,已收服。”他的手指在红点上按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虫皇殿鼎盛时期,也有一张这样的地图。”千虫子的声音背对着王铮,从墙的方向传过来,被墙壁反射后多了一层嗡嗡的回声,“殿主亲自标的。中天大陆的灵虫分布,从北域冰原到南海群岛,从东域密林到西域荒漠。一万两千种灵虫,每一种都有详细记录。地图挂在虫皇殿的议事大殿里,占了整整一面墙。新入门的弟子第一天就要站在那面墙前面,把一万两千种灵虫的名字、品阶、属性、习性全部背下来。背不下来的,不许吃饭。”

    他转过身来。

    “你的地图上只有三百多种。”

    “还在编。”王铮说。

    千虫子点了点头。他走回蒲团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油膜。他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蜡黄色的拇指摩挲着青瓷的杯沿。

    “老夫在冰原底下炼化那具遗骸的时候,神魂和道躯融合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千虫子的拇指停住了,“虫皇殿覆灭那天,殿主把传承核心交给老夫的时候,说的不是‘传承不灭,虫皇殿就不算亡’。”

    他看着王铮。

    “殿主说的是——‘传承不灭,虫皇殿就还在。’”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香炉中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灰表面升起来,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然后散了。窗外的阳光移过了大殿的门槛,将千虫子的灰色长袍照得泛出一层淡淡的暖黄。

    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明天早上,我召集弟子。”他没有回头,“你见见他们。”

    千虫子没有说话。茶盏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温热的青瓷贴着掌心的纹路,暗银色的纹路在瓷面上投下极淡的反光。

    弟子大会是第二天清晨。

    天险峰的雪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石缝里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残雪。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将广场上的青石板照得泛出一层湿润的光泽。二十九个弟子分三排站在广场上,前排是赵平、石头、木生、小荷四个内门弟子,后面两排是外门弟子。洛雨站在队列左侧,月白色的长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王铮从大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千虫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灰色长袍,蜡黄的脸,暗红色的疤痕从左颧骨延伸到耳根。他的脚步很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队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万年前的修士。合体初期。虫皇殿的太上长老。这些词加在一起,超出了大多数弟子的理解范围。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赵平的目光沉静,石头挺直了腰,木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小荷低着头但耳朵竖着。陈远站在第二排最右边,付火儿在他旁边,火妞趴在她肩上,暗红色的甲壳缝隙中火焰收敛到了最小。周岩站在最后一排,手心里捧着他的幼虫,幼虫的触角竖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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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虫子前辈。”王铮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万年前虫皇殿的太上长老。从今天起,他是虫皇宗的太上长老。”

    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广场上吹过,将松柏枝头残留的雪粒吹落,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千虫子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队列前方,灰色长袍在晨风中翻卷。蜡黄的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每个弟子脸上依次停留了片刻。赵平,石头,木生,小荷,陈远,付火儿,周岩。每个人的眼睛他都看了一遍。

    “老夫活了一万多年。”他的声音不高,像砂纸刮过木头,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一万年前,虫皇殿有三万弟子。三万弟子,站在虫皇殿的广场上,比你们多一千倍。”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虫皇殿灭了。三万弟子,只剩老夫一个。”

    队列中依然没有人说话。石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木生的眼眶泛红了。付火儿肩上的火妞喷出一小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在晨风中一闪就灭了。

    “老夫以为虫皇殿的传承断了。”千虫子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断了就断了。世间没有不灭的宗门。”

    他转过身,面向王铮。灰色长袍的下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将青石板上的几粒雪珠卷起来。雪珠在晨光中翻了一圈,落回地面。

    “太上长老的位子,老夫接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但老夫不替你们的宗教弟子。”千虫子重新转回身,面对着二十九个弟子,“万年前虫皇殿怎么教弟子的,老夫就怎么教你们,也希望有一天你们后来人也能再现虫皇殿的风采!

    陈远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寸。石头的拳头握紧了。木生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小荷抬起了头,第一次直视着千虫子的脸。周岩手心里的幼虫动了一下,六条腿在他掌心中轻轻划动。

    话毕,千虫子的目光落在周岩身上。

    他走到周岩面前,低头看着周岩手心里那只透明的幼虫。幼虫的甲壳是透明的,能看见体内淡金色的内脏在一张一缩地蠕动。千虫子看了很久,蜡黄色的手伸出去,悬在幼虫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触碰。

    “这只幼虫跟了你多久?”

    周岩的声音发颤。“四个月。”

    “它吸收过你的灵力吗?”

    “没有。”

    千虫子的手指收回来。他看着周岩的眼睛。“它不吸收你的灵力,是因为你的灵力太杂了。四灵根,土金水木,四种属性的灵力在经脉里互相冲撞。你给它的灵力,它咽不下去。”

    周岩的脸白了。

    “明天天亮之前,来后山找我。”千虫子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灰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雪粒,往大殿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看着王铮。

    “后山有安静的地方吗?”

    “有片碎石堆。”

    千虫子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灰色长袍消失在松柏的阴影中。

    队列散开的时候,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往山腰走。没有人说话,连平时话最多的石头都沉默着。木生走在最后面,眼眶还是红的。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付火儿头顶的火妞喷出一小团火焰,火焰在晨光中炸开,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

    洛雨走到王铮身边。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师弟,他愿意留下来。”

    王铮点了点头。

    “万年前的虫皇殿太上长老。”洛雨的声音很轻,“二十九个弟子。他图什么?”

    王铮没有回答。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千虫子消失的方向。松柏的阴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将碎石堆的方向完全笼罩了。山风吹过来,带着化雪时的湿冷气息,和松针苦香的味道。

    洞天里,雷区边缘的雷螭蜷缩在青石上,心脏稳定在三息一跳。半透明的身体里那道银白色的光芒在甲壳裂缝中缓缓流淌。

    王铮转身走进大殿。

    香炉中的檀香已经换了新的。青烟从香炉中升起来,笔直地上升,在房梁处散开。洛雨跟进大殿,在他对面坐下。她从袖口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他面前。

    “千机阁的信。穆银霜亲自送的。”

    王铮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苍龙一族的议事已经结束。敖烈一脉力主灭宗,主脉最初态度不明,但在敖空将雷螭空壳带回祖地后,主脉的态度变了。不是因为敖山的死,是因为雷螭。苍龙一族培育雷螭数万年,从来没有人能让雷螭在蜕变过程中自爆。敖空在议事中陈述万虫山脉一战的全部细节,提到虫皇宗宗主王铮全程观战没有出手,提到王铮洞天中藏着一个合体初期的虫修,提到王铮手中握有星宿海传人的传讯玉简。

    主脉的态度是在敖空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改变的。

    穆银霜在玉简的最后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情报都要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苍龙一族主脉已决定派人前往万虫山脉。时间未定,人数未定,修为未定。唯一确定的是,不会再派合体初期。”

    王铮将玉简放在膝盖上。

    苍龙一族还会再来。不是三个月,不是五个月。是随时可能来。穆银霜的情报从来不会错,她说“不会再派合体初期”,来的人就一定是合体中期以上。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大殿。

    晨光已经变成了午前的白光。广场上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石缝中残留的雪粒彻底化尽了。松柏的阴影缩成了短短的一团,蹲在树干根部。山腰传来弟子们训练的声音,赵平的口令声,灵虫振翅的嗡嗡声,灵力碰撞的闷响。

    后山的方向,千虫子的灰色长袍在碎石堆中若隐若现。

    王铮站在大殿门口,混天棒扛在肩上。

    穆银霜的信还在他膝盖上放着。苍龙一族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或者还没出发。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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