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冰心丹的药力在丹田中稳定下来之后,王铮用了三天时间检查宗门各项事务的实际运转。
灵田的土质比离开前改善了不止一点。周岩把地髓藤的种植区重新规划了一遍,原本杂乱无章的田垄被他整成了等高线排列,每一层田垄边缘都埋了细竹管引山泉灌溉。这个弟子灵根资质不好,脑子却灵光,没人教他自己琢磨出了等高种植的法子。王铮在主峰后山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片新开垦的试验田边上,用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图纸。
“宗主。”周岩站起来,炭笔还夹在指间。
王铮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纸。画的是饲虫峰和灵田区之间的地形剖面,标注了七条引水线路和三个蓄水池的位置。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准,但思路很清晰。
“你在规划灌溉系统。”
“是。以前灵田浇水靠弟子们一担一担挑,费时费力。我想把山泉从饲虫峰后面引过来,修一条主渠三条支渠,沿途设蓄水池。这样灵田区每天能多浇两遍水,地髓藤的根系层能保持湿润,产量至少能提三成。”
王铮把木板还给他。“画完之后去找石头。他是内门弟子,山门扩建和土木工程归他管。你图纸上的思路没问题,但蓄水池的位置需要避开地下灵脉走向。石头手里有万虫山脉的灵脉分布图。”
周岩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宗主会认真看他画的图纸,更没想到宗主会直接让内门弟子配合他一个外门弟子。他把木板夹在腋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就往石头负责的工地跑。
王铮继续往前走。饲虫峰南侧最暖和的那间石屋里,虫卵安静地躺在温热灵石上。暗金色纹路的舒展进度和三天前一样,没有加速也没有放缓。内部核心的切换频率稳定在每息一次。他把石屋的温度调高了一度,在灵石周围加了一圈极细的元磁转化物粉末。粉末来自元宝趴在母石上吸收元磁之力后蜕下的旧壳,碾碎了铺在虫卵周围,能提供极其微弱的元磁辐射。虫卵内部银白色那一半对元磁之力有明显的亲和性,粉末铺上去之后核心切换的频率从每息一次变成了每息一点二次,极其微小的变化,但至少说明方向是对的。
从饲虫峰下来,他去了宗门的藏书楼。说是藏书楼,其实就是主峰半山腰一间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壁上凿了十几层搁板,搁板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玉简和兽皮卷。大部分是王铮这些年从各处搜集来的灵虫相关典籍,小部分是弟子们外出历练时带回来的。洛雨把玉简按内容分了五类,灵虫图谱、培育之法、灵虫医理、虫修功法、杂记。分类很清晰,但总量太少,十几层搁板只填满了不到一半。
王铮从袖中取出纪姓老者留下的灰白玉简,放在培育之法那一层搁板上。玉简里的内容他已经用神识复刻了一份留在自己洞天里,原件放在藏书楼供弟子们查阅。寄生型灵虫的培育之法,从虫卵挑选到宿主契约,从本命神通温养到剥离之光凝练,每一步都写得极其详尽。纪姓老者这一脉的东西,不该断在他手里。
他又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简。这些是从苍龙族敖苍给的六十三位虫修手札中整理出来的,涉及灵虫培育的核心技巧。他把三枚玉简和灰白玉简放在同一层搁板上,然后在搁板边缘刻了一行小字。
“纪老讳明山,中州寄生型灵虫一脉第七代传人。殁于龙渊冰崖,享年三百七十一岁。此简为纪老毕生所学,后世弟子修习此法者,当记其名。”
刻完之后他后退一步,对着搁板行了一礼。
当天下午,王铮让赵平把外门弟子陈远叫到了宗门大殿。
陈远是外门弟子中灵虫亲和力最高的一个。他的灵虫是小灰,变异本源之虫,帝虫阶。当初外门弟子分配灵虫的时候,小灰还是一只不起眼的灰甲幼虫,别的弟子都挑那些甲壳鲜艳、灵力波动强的幼虫,只有陈远选了小灰。不是他有眼光,是他觉得那只灰扑扑的幼虫缩在角落里没人选,怪可怜的。
现在小灰是虫皇宗三只帝虫之一。本源之力能吞噬转化各种属性灵力,释放的光膜能隔绝合体期级别的攻击。陈远的修为也从当初的筑基初期修炼到了筑基后期顶峰,距离筑基大圆满只差一步。
“宗主,您找我。”陈远站在大殿中央。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法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筑基后期的修士,倒像个刚入门的杂役弟子。
“你的灵虫亲和力在外门弟子中最高。”王铮开门见山,“《灵虫榜》的编撰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基础榜单涵盖了中天大陆已知的三千七百种灵虫。但基础榜只是目录,每一种灵虫的详细培育之法、战斗应用、进化路线,需要单独编纂分卷。编纂分卷的人,灵虫亲和力必须足够高,高到能和不同种类的灵虫建立临时感应。”
陈远想了一下。“宗主是让我来编分卷。”
“分卷的事不急。基础榜编完之后,宗门需要建立一个灵虫评测体系。每一种灵虫在不同环境下的表现、不同培育方式的优劣、和不同功法的匹配程度,这些都需要一个灵虫亲和力足够高的人来逐一测试。你就是这个人。”
陈远沉默了几息。然后他问了一句让王铮意外的话。
“测试的时候,灵虫会不会受伤。”
“可能会。测试新培育方式就有失败的可能,失败就意味着灵虫会受伤甚至死亡。”
“那能不能先拿宗门里已经成年的灵虫测试。成年灵虫甲壳硬化了,承受力比幼虫强。幼虫还在发育期,一旦受伤可能影响到后期的进化路线。”陈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王铮看着这个穿灰布法衣的外门弟子。
“不多。”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注入神识刻了一份测试流程。从灵虫基础属性测定开始讲起,灵力属性、肉身强度、神魂韧度、环境适应性,四项基础指标逐一测试。四项基础做完之后再做专项测试,攻击型灵虫测杀伤力上限,防御型灵虫测承伤极限,辅助型灵虫测增益范围和持续时间。所有测试必须在灵虫自愿的前提下进行,不得强行驱使灵虫参与可能导致死亡的测试。
他把玉简递给陈远。“这份测试流程你看看。有补充的往上加,有修改的往上改。改完之后交给洛雨师姐过目。从下个月开始,宗门所有新入门的灵虫都按这份流程建档测试。测试数据汇总到你手里,你来出评测报告。”
陈远双手接过玉简。他低头看了几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他知道这份差事的份量。虫皇宗是中天大陆唯一一个以灵虫为核心的宗门,如果灵虫评测体系建起来,以后全大陆的虫修想知道一种灵虫好不好用、怎么培育、和什么功法匹配,都得参考虫皇宗的评测报告。而他陈远,一个外门弟子,是这个体系的第一任负责人。
“我去找洛雨师姐。”他抱着玉简转身就走。走到大殿门口差点撞上门框,踉跄一步站稳了,继续往外跑。灰布法衣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就不见了。
王铮从大殿出来,往竹林深处走去。
千虫子还是坐在石室门口那张竹椅上。灰色长袍,蜡黄的脸,左颧骨到耳根的暗红疤痕在午后阳光下颜色更深了。他手里拿着的不再是兽皮卷,而是一枚王铮刻录了寄生型灵虫培育之法的玉简。
“纪明山。”千虫子把玉简放下,“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中州纪家,寄生型灵虫一脉以前也是响当当的字号。纪家鼎盛的时候,中州三大虫修世家之一。后来没落了,人没了,东西也没了。没想到最后一代传人死在龙渊,死之前把毕生所学托给了你。”
“他的剥离之光在龙渊里救了所有人。”
千虫子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他把寄生型灵虫培育之法的玉简还给王铮。
“你在宗门里找个人传下去。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要求很高,不是灵根资质的问题,是神魂韧度的问题。修炼到后期,寄生型灵虫和宿主的神魂长在一起,神魂不够韧的人撑不到那个时候。”
王铮把玉简收进袖中。“已经在找了。”
傍晚的时候,他把外门弟子的名册翻了一遍。二十四个人,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不等。灵虫有甲虫类、蜂类、蛛类、线虫类、鳞翅类,种类覆盖了中天大陆常见的五大灵虫门类。但符合纪明山这一脉要求的,一个都没有。寄生型灵虫对宿主神魂韧度的要求极高,需要在炼气期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神魂稳定性。
他又翻了一遍内门弟子的名册。四个人,赵平金丹中期,石头金丹中期,木生金丹中期,小荷金丹初期。修为够,但灵虫已经定型了。赵平的裂宇金螟是空间属性,石头的戍土真蛄是土属性,木生的长生木蚨是木属性,小荷的幻光阴蚎是水属性。他们四个人的功法路线和灵虫已经深度绑定,中途转修寄生型灵虫培育之法得不偿失。
那就不是虫皇宗现有的弟子。得从新入门的弟子里找。
他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洞天里,灵虫们各安其位。小灰趴在虫卵旁边的温热灵石上,甲壳边缘和卵壳之间还是那半寸的距离。小白趴在星源鼎盖上,银白色的瞳孔半眯着。裂宇金螟幼体悬浮在洞天中央,空间纹路的流转速度平稳。噬渊雷蚁群在平原上列队,雷纹在夜色中明灭。焚虚火蠊群的火焰纹路照亮了石山区域暗红色的岩壁。戍土真蛄群在平原泥土中缓慢穿行,六条腿上磨秃的甲壳已经重新长出薄薄的一层。长生木蚨群从森林区域飞出来,落在他洞府石室窗台上,淡青色的甲壳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绿光。
虫卵内部核心切换的频率还是每息一次。深蓝和银白交替亮起又熄灭,像一盏被调到最低亮度的灯。卵壳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停止了舒展,沉寂在灵石的温度中。
第二天一早,赵平送来了一枚玉简。玉简里是外门弟子刘三石的情况说明。
刘三石。筑基初期。灵虫已死。
王铮记得这个人。从星空海秘境回来之后,他发现有七名外门弟子战死,刘三石不在战死名单里,但他的灵虫死了。虫皇宗的外门弟子人手一只灵虫,灵虫死了可以申请重新培育一只,需要的材料由宗门承担。其他几个灵虫死亡的弟子都申请了新灵虫,只有刘三石没有。
赵平在玉简里把情况写得很详细。刘三石原来的灵虫是一只岩甲虫,土属性,性格温顺,战斗力不强但是忠诚度极高。在散修围攻山门的时候,岩甲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两名散修的合击,被轰碎了半边甲壳。刘三石抱着岩甲虫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天,然后把它埋在山南坡那七座弟子墓旁边。
那是外门弟子灵虫死亡后唯一被埋进山南坡的。
从那以后刘三石再也没申请过新灵虫。别的弟子修炼的时候带着灵虫在灵田里吸收灵气,他一个人坐在山南坡那块石头旁边修炼。有人看见他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岩甲虫的名字。
王铮把玉简放下。
“他现在在哪。”
“山南坡。”赵平说,“每天这个时辰都在。”
山南坡的早晨很安静。七座弟子墓并排朝南,墓碑是石头用后山的青石一块一块凿出来的,每块碑上都刻着战死弟子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七座墓旁边多了一块小一圈的青石板,没有名字。刘三石盘腿坐在青石板前,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灵虫饲料。不是岩甲虫吃的那种矿物饲料,是新鲜的灵草叶子。
“它活着的时候,我一直想给它买一袋好一点的矿物饲料。流云仙城灵兽行最便宜的那种,三块下品灵石一袋。我一直没买,觉得太贵了。三块下品灵石够我修一个月的灵力。”
王铮没说“宗门可以帮你出”之类的话。他在刘三石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纪明山的灰白玉简。
“灵虫死了之后,一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重新培育一只同种类的,从头开始。另一种是培育一只不同类型的,换一条路走。”
刘三石看着青石板。他看了很久。
“宗主,岩甲虫死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岩甲虫还活着,趴在我肩膀上,甲壳的温度透过法衣传到皮肤上,温温热热的。然后我醒了,肩膀上是冷的。这个梦反复做了三个月,一次都没断过。如果换一种灵虫,我怕这个梦就没了。”
“如果换的灵虫会寄生在宿主体内,和宿主的神魂长在一起呢。”
刘三石抬起头。
“梦还会在吗。”
“会。寄生型灵虫不会单独行动。它和宿主的神魂长在一起,宿主的记忆会成为它的记忆,宿主的梦也会成为它的梦。岩甲虫的梦不会消失,新的灵虫会和你一起做这个梦。”
刘三石沉默了很久。山风从墓园中间穿过,把七座墓碑前的落叶吹得轻轻翻动。
“那它会疼吗。”
“寄生型灵虫和宿主长在一起,宿主的伤痛也会成为它的伤痛。你在失去岩甲虫的时候经历过的所有痛苦,它都会被影响。”
“那我不干。”刘三石站起来,“我不要别的灵虫替我疼。”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这个回答,纪明山应该会满意。寄生型灵虫和宿主的关系本质上是共生,不是奴役。愿意和灵虫共担痛苦的人,未来灵虫反噬宿主的概率最小。
“这不是替你疼。是和它一起承受。如果岩甲虫在梦里问你是谁,你可以告诉它,是你们两个。”
刘三石站在原地。晨光从万虫山脉东面的山脊上翻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纪明山前辈的传承,收下我吧。”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动作很生涩,一看就是第一次行这种大礼。
王铮把他扶起来。“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卯时到藏书楼。先把寄生型灵虫培育之法通读一遍,三个月之后选虫卵。”他把灰白玉简放进刘三石手里。玉简的材质冰凉,但刘三石握着玉简的手在微微发抖,掌心温度高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