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雪峰站在床边,看着巴勇倔强的后脑勺,又看了看站在床尾的伊萨。
然后他称赞道。
“伊萨,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俺觉得挺好。”
伊萨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雪峰,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嗯…比忏悔有用。”
伊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欧阳雪峰继续说,声音很平静:
“俺不是说你以前做的那些事不重要。
那些事,该道歉的还是要道歉,该偿还的还是要偿还。”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装死的巴勇:
“但你刚才做的那些,比跪在地上说一百遍‘对不起’都强。”
欧阳雪峰说完,又补了一句:
“郑兴和也一定这么想。”
“谢谢你们,欧阳雪峰,鹤小姐。”
得到了他们的肯定,伊萨的喉咙口忽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主持过大罪仪式,放出了斯米尔诺夫,让无数人死去。
可这之前也是一双,为世界各地的朋友送信的手,撮合郑兴和与欧阳雪峰的手。
现在,欧阳雪峰说这些“比忏悔有用”时,这双手似乎回来了。
伊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忘了,伊萨因为那些事死了。
刚刚提到他的伤心事了!!!
不知所措,欧阳雪峰立刻换了个话题:“这样说来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伊萨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小佩在准备晚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象虎猴蛇四君来了。”
巴勇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后脑勺,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欧阳雪峰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
他看了巴勇一眼,然后问伊萨:
“他们来做什么?”
伊萨说:“本来是想来看巴勇哥的。听说他回来了,四君都挺高兴,说要见见他。”
巴勇的手攥紧了身下的竹席。
“但飘姐把他们挡在门外了,说巴勇很累,在休息。”
巴勇的肩膀微微一颤。
欧阳雪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刚才巴勇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门外冲。
那时候他以为是巴勇还没冷静下来,现在想想——
巴勇是怕。
怕四君来“清算”他。
怕那些“拉维的弟弟”“克里特的弟弟”的标签再一次被贴在他身上。
怕被当面告知:你不配当四兽宗师。
欧阳雪峰没有犹豫。
他直接替巴勇问出了那个问题:
“他们说什么了?”
巴勇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想捂住耳朵,想让自己听不见,但他做不到。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背对着所有人,等着那个答案。
那个他害怕的答案。
伊萨看着他那个僵硬的背影,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他们说,让巴勇哥别多想,好好休息。”
巴勇愣住了。
“他们还带了些礼物来。”
伊萨继续说,声音很轻:
“象君带了一罐自己熬的跌打药膏,说巴勇哥练拳肯定用得着。”
“虎君带了一块虎皮,说是年轻时打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送给巴勇哥当毯子。”
“猴君带了一包山货,说是山里采的,让飘姐炖汤给巴勇哥补身体。”
“蛇君…蛇君什么都没带,他只是一直对飘姐道歉。
说其实他发现巴勇有些不对劲,本来是不希望他和汶雅一起去寒霜帝国的还是没拦住。”
“还说什么了?”
见欧阳雪峰有兴趣,伊萨顿了顿,看向巴勇那个僵硬的背影:
“他对之前你听见他们议论那场和宫本那由他对决的复盘感到抱歉,认为就算是指出你战术上的失误也不该对你本人进行那种评价。”
房间里安静极了。
巴勇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说这些不太好,但如果是克里特的话就不会输了吧。”
想起那句话,他的脸埋在枕头里,看不见表情。
“那天蛇君找你,其实就是看见你状态不对意识到了想道歉,但巴勇哥一直找借口练习跑开了。
蛇君到他去寒霜帝国前都没机会找他。”
欧阳雪峰看着那个背影。
“巴勇,你放心了吧。”
巴勇没有回答欧阳雪峰的话,只是转回来看向了伊萨。
他还想知道其他人说了什么。
“还有一句话。”
他说。
“虎君说,拉维当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虎君说拉维是好样的。”
“猴君说,克里特的天赋可惜了,如果还在,一定能成为八臂拳术界最亮的星。”
巴勇的身体又开始抖。
伊萨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继续说:
“可他也说,克里特没那么喜欢八臂拳术,甚至还会翘训练,这对弟子的影响并不好。”
“虎君一直认为比起克里特巴勇才是更适合教导弟子的那位,因为拳馆所有人都把他的努力和热爱看着眼里。
而且他不是天才,这就意味着其他人也是可以达到巴勇这样的。”
“巴勇哥,你最初的师傅象君,他一直为有你这样的弟子感到自豪。”
听到伊萨的话,巴勇有些失神。
那一天他把芒果糯米饭带给克里特后就遇见了象君,他找自己聊拳,准备两份炒河粉,边吃边聊。
巴勇垂下了眼睑,也许只是自己一直在拒绝吧。
“可是…为什么他们还是先把那些教给了克里特呢?”
这个问题,欧阳雪峰心里倒是有了答案。
“克里特学得快,自然先教了。
巴勇学得没那么快,一下子学习复杂的秘技对他只是负担。
人,还是学合适自己的武功好嘛。”
听到欧阳雪峰的解释,伊萨忍不住鼓掌。
“欧阳雪峰,可以啊,不愧是女王的导师,象君那话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知道巴勇悟性没那么高,才没让其他三人教他。”
巴勇终于动了,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挡住了光。
也挡住了表情。
“他们真的那么说?”
声音闷闷的,从手臂
“真的,巴勇哥。”
巴勇沉默了很久。
那只挡在眼前的手臂,微微颤抖着。
“我以为…他们是来让我滚的。毕竟我四兽宗师的名头,只是克里特让出来的而已。”
说完这些,巴勇继续沉默。
但那只手臂,抖得更厉害了。
欧阳雪峰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巴勇。”
他说。
“你打不过俺。”
巴勇愣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臂,转过头,瞪着欧阳雪峰:
“你有病啊?这时候说这个?”
欧阳雪峰看着他,脸上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但你一直在打。”
“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十几场,二十几场,就没停过。”
“如果俺摔那么多次,早放弃了,所以你摔疼了,想躺一会儿很正常。”
巴勇愣住了。
欧阳雪峰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当躺着的时候,让大家把你的伤口包扎好可以吗,这样大家不会担心你,你好起来也快。”
巴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看着欧阳雪峰,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看向天花板。
“好好生活,巴勇。”
这一次在巴勇耳边回响的,不再是指责,只是克里特最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很平静。
“我知道了,那我先睡一会儿吧。
我有事。”
伊萨站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椰林的沙沙声透过竹墙传来,夹杂着飘姐和小佩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她们似乎打算炒一次河粉给巴勇吃。
还有郑兴和偶尔冒出来的,骂骂咧咧的抱怨。
“别让我烧火,我不会啊!!!”
听到这话,欧阳雪峰一拍额头,解开了封住门的寒冰:“伊萨你看着你哥,俺去看看。”
“好嘞。”
巴勇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伊萨。”
好像已经没有必要恨伊萨了。
伊萨看向他,
“怎么了,巴勇哥?”
巴勇没有看他,还是盯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些银针……是郑兴和的吧?”
伊萨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巴勇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边笑一边流下了泪水:
“回头我找他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