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香取回来了,豹子皮也齐了,老赵要的三样东西总算凑齐。曹山林把东西归拢好,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林场交差。他把麝香用油纸裹了三层,又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钥匙贴身收着。两张豹子皮挂在仓房的横梁上,通风透气,免得捂坏了。
倪丽华那晚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姐夫挂在悬崖上的样子。她梦见姐夫从崖上掉下来,摔得浑身是血,她跑过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然后就醒了。棉袄都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躺了一会儿,再也睡不着,起来去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热气腾腾地冒出来。她坐在灶前,抱着膝盖,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起来了。他把麝香和豹子皮从仓房里取出来,用麻袋装好,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倪丽华从灶间探出头来,说:“姐夫,我跟你去。”
曹山林看她一眼,想说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丫头这几天吓坏了,让她在家待着,她更不踏实。“行,走。”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沿着雪路往林场去。路不好走,雪深,车轱辘在雪地里打滑,骑不快。曹山林骑在前面,倪丽华跟在后面,骑了半个多时辰才出了屯子。一路上,倪丽华没怎么说话,曹山林也没问。他知道她还没缓过来,得慢慢养。
林场在县城边上,离屯子二十多里地。骑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林场大门口。看门的老头认识曹山林,隔着窗户摆了摆手,放他们进去了。
老赵的办公室在林场办公楼的一层,门敞开着,里头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见曹山林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哥!来了!快坐快坐!”
曹山林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把豹子皮和麝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两张豹子皮,金黄油亮,斑纹清晰,在灯光下闪着光。麝香用油纸包着,打开来,黑褐色,香气浓郁,满屋子都是那股特殊的甜香味。
老赵眼睛都直了。他伸手摸了摸豹子皮,手指在毛上滑过,像摸着一匹缎子。他又凑近闻了闻麝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一碗热汤,浑身都舒坦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把皮子翻来覆去地看,“曹哥,你这手艺,绝了!”
曹山林没接话,从怀里掏出老赵上次给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定金二百,剩下的八百。”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着自己的脑门:“你看我这记性。”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数了八百块钱,递给曹山林。曹山林接过钱,没数,揣进怀里。老赵又拿出一条“大前门”烟和两瓶“北大仓”酒,塞给他:“曹哥,这是场长的一点心意。”
曹山林推辞了一下,老赵非要给,他只好收下。倪丽华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这一趟没白跑,心酸的是姐夫为了这些钱,差点把命搭上。
从林场出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倪丽华骑在自行车上,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说:“姐夫,咱们回家吧。”
曹山林点点头,正要上车,突然说:“你先走,我去趟供销社,给你姐买点东西。”
倪丽华说:“我跟你去。”
曹山林没让:“你先回,你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倪丽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骑着车先走了。
曹山林骑着车往县城供销社去。供销社在县城主街上,是个三间门脸的大房子,门口挂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青林县供销合作社”几个大字,漆都掉了,但还能看清。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供销社里人不多,几个售货员在聊天,看见他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迎上来,问他要啥。
曹山林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给倪丽珍买了两块花布,一块蓝底碎花的,一块红底白点的,让她做衣裳。又给倪丽华买了两条毛巾、一块香皂。还给林海买了一支钢笔、一个文具盒。最后又给老孙头带了一包茶叶——老孙头爱喝茶,自从孙大棒子判刑后,他在屯子里抬不起头来,见谁都不说话。曹山林想给他带点东西,也算是尽点心意。
买完东西,他把东西装进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上,骑上车往回走。出了县城,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地,一眼望不到边。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不大,但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曹山林骑得很快,他想赶在晌午之前到家。
骑了半个多时辰,到了月亮泡子附近。月亮泡子是个大水泡子,冬天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跟平地没啥区别。泡子边上有一片灌木丛,枝条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一个个驼背的老人。曹山林骑着车从灌木丛旁边经过,突然觉得小腿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起初他以为是树枝刮的,没在意。骑了没几步,腿开始发麻,从脚踝一直麻到膝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酥酥的,麻麻的,越来越厉害。
他停下来,低头一看,裤腿上有一个小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的。他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两个小孔,距离很近,周围已经开始发红发肿,皮肤烫得像被火烧过。
蛇。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心里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冬天的蛇都在冬眠,按理说不该出来。但有些蛇窝在灌木丛根部的腐叶里,天气稍微暖和一些,它们就会钻出来晒太阳。他刚才骑车经过,惊动了它,它本能地咬了一口。
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绳子,在小腿上方紧紧勒住,勒得皮肉都陷了进去。这是老耿叔教他的法子,被蛇咬了,先把伤口上方勒住,不让毒血往上走。他又从背包里掏出猎刀,在火上烤了烤——打火机是随身带的,火柴也是随身带的,火不难生——然后咬着牙,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口子。
疼。疼得他直冒冷汗。但他不敢停。他使劲挤伤口,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花。雪很白,血很红,白红相间,触目惊心。他挤了一会儿,又用嘴吸了几口,吸出来的血吐在地上,满嘴都是腥味。
但毒已经扩散了。他的腿越来越肿,从脚踝肿到膝盖,从膝盖肿到大腿,皮肤绷得紧紧的,像要裂开似的。他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东西变得忽大忽小,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他知道,这是毒发的征兆。蝮蛇的毒是血循毒,会破坏血液系统,引起内出血和组织坏死。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截肢,重则丧命。
他把猎刀插回腰后,挣扎着站起来。腿不听使唤,站了几次都摔倒了。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气钻进肺里,像针扎。
黑虎蹲在他身边,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它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也闻到了毒蛇的气味,急得团团转,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曹山林摸了摸黑虎的头,声音很轻:“黑虎……回家……叫人……”
黑虎看着他,没动。
“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黑虎一把。
黑虎叫了一声,转身就跑。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在雪地上蹬得雪沫子飞溅,一眨眼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青风和白雪还蹲在他身边,不肯走。他推了推青风,又推了推白雪,它们也不走,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他,尾巴夹得紧紧的。
曹山林趴在雪地里,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想起倪丽珍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倪丽华趴在他背上哭着说“姐夫,你的背真宽”的样子,想起林海举着奖状跑回家喊着“爸,我考了第一”的样子。他想,他不能死。他死了,她们咋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马蹄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后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擂鼓。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雪地里移动。是一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在风中飘扬,像一面旗帜。马上坐着一个人,裹着白色的羊皮大氅,头上戴着狐皮帽子,脸上蒙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萨仁。
曹山林心里一松,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暖烘烘的地方。身下铺着厚厚的狍皮褥子,身上盖着羊皮大氅,暖和得很。他动了动腿,腿还在,但疼得厉害,像被火烧着一样,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睁开眼睛,看见萨仁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往他腿上的伤口敷。草药是绿色的,捣得稀烂,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有点呛鼻子。她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草药渣,但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毒蛇?”曹山林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蝮蛇。”萨仁头也不抬,“你把毒血挤出来了,但没挤干净。要不是你那条狗跑来找我,你就没命了。”
曹山林偏头看了看,黑虎趴在他身边,下巴搁在他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它跑了几十里路,累坏了,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伸得老长,嘴角还有白沫。它的爪子上全是雪和泥,有的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但它一声没叫,就那么趴着,偶尔舔一下曹山林的手。
“黑虎。”曹山林叫了一声。
黑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摇,又闭上了眼睛。
萨仁给他敷完药,用布条把伤口缠好。她站起来,走到灶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端过来,递给曹山林。
“喝。”
曹山林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烫得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咽了下去。汤里有肉味,还有药材的苦味,说不清是啥味道,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这是哪儿?”他问。
“我的猎点。”萨仁说,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就灭了。
曹山林这才打量起这个地方。是一个窝棚,用木头和兽皮搭的,不大,但很结实。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墙上挂着弓箭、猎刀、兽皮和干肉。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灶台旁边堆着一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窝棚虽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没有。
“你一个人住这儿?”曹山林问。
萨仁点点头。她坐在灶边,用一根木棍拨弄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光。
“你救了我两次。”曹山林说。
萨仁没说话。
“这恩,我得还。”
萨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火。“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恩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曹山林没再说话。他靠在窝棚的柱子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心里想,这个女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刀子,直来直去,不拐弯。
青风和白雪趴在窝棚门口,耳朵竖着,警惕地盯着外面。黑虎趴在曹山林身边,已经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萨仁又给他盛了一碗汤,这回加了肉。肉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碎了。曹山林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汤,身上暖和了,力气也恢复了些。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问。
“三年。”萨仁说,“我阿爸死后,我就一个人住这儿。”
“你阿爸也是猎人?”
萨仁点点头,没再说话。
曹山林没再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愿意讲给别人听。
他在萨仁的猎点里躺了一天一夜。萨仁给他换药、喂汤、喂水,忙前忙后,一句话也不多说。她的手法很熟练,包扎伤口、熬药、煮肉,样样都利索,像是干了一辈子这些活。
第二天傍晚,曹山林能下地了。腿还肿着,但比昨天好多了,走路还有点瘸,但能走。他把黑虎、青风、白雪叫过来,检查了一下它们的伤口。黑虎的指甲劈了两根,他给它剪掉,用布条包好。青风和白雪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没事。
“我得走了。”曹山林对萨仁说。
萨仁正在灶边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腿还没好利索。”
“没事,能走。”
萨仁没再劝。她从墙上取下一块肉干,用油纸包好,塞给他。“路上吃。”
曹山林接过肉干,揣进怀里。他站在窝棚门口,回头看了萨仁一眼。她站在灶边,手里还拿着碗,灶膛里的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萨仁,”他说,“往后有用得着我曹山林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萨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曹山林带着三只狗,沿着萨仁指的路,往山下走。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风在叫。黑虎走在前头,青风和白雪跟在后面,三只狗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他跟上。
走到半路,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曹山林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萨仁的猎点方向。看不见窝棚,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一道道屏障。
他想,这个女人,一个人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不冷清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救了他的命。两次。
这份恩情,他记着。
一辈子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