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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05章 猴仙讨债
    一

    

    这事儿说来话长了,是伪满康德年间的事,出在吉林船厂一带。

    

    船厂北街有个姓吴的买卖人,叫吴万福,在河南街开了三间杂货铺子,也倒腾皮货药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这城里也算有头有脸。

    

    吴万福就这么一根独苗,叫吴宝山,从小娇生惯养。吴宝山二十岁那年,吴万福托人说媒,给他说了城西周家的姑娘,唤作周巧云。

    

    周家也不是普通人家,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周巧云父亲周德厚这一辈,虽说不做官了,但在城里开着私塾,教着二十来个学生,也算读书人家。周巧云自小知书达礼,模样也周正,是三里五乡出了名的好姑娘。

    

    两家门当户对,亲事一说就成了。

    

    吴家住的是老宅子,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虽说宽敞,但年头久了,住着总觉得憋屈。吴家后头还有个大园子,是吴万福早年买下来的,原先是前清一个道台的别院,后来荒废了,园子里堆着不少旧家具器物。吴万福看新媳妇进门,总不能让人家跟小两口挤在厢房里,就把园子里三间书房收拾了出来,翻盖了瓦,糊了墙,做了新房。

    

    吴宝山和周巧云搬进去,新婚燕尔,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可谁也没想到,好日子没过上三个月。

    

    二

    

    先是周巧云喊心口疼,起初当是女人家的毛病,请了郎中开了几副安神的药,吃着也不见好。后来疼得厉害了,扯着肚子疼,扯着后背疼,到了最后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眼睛疼、耳朵疼、鼻子疼、嘴巴疼,疼得她在炕上打滚哀嚎,几个人都按不住。

    

    吴家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请遍了,没一个能说出子丑寅卯来。有个老郎中悄悄跟吴万福说:“吴掌柜,我瞧这病不像凡病,你们还是另想法子吧。”

    

    这话说到了吴万福心里去。其实不光他,吴家上下都瞧出了不对劲——别人看不见,可是吴家的老厨娘陈妈有阴阳眼。陈妈是河北沧州人,年轻时在乡下给人看香头,后来逃难到了东北,在吴家帮厨混口饭吃。她跟吴万福说:“掌柜的,我瞧见少奶奶身上缠着两条气,一条白的,一条黑的,像绳子似的捆着她。”

    

    吴万福一惊:“两条气?”

    

    “是,白的一条缠着上身,黑的一条缠着下身,”陈妈压低了声音,“我瞧着像长虫,又不太像。这事儿蹊跷,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吴万福和周德厚一合计,觉得这事儿不能耽误。先是请了道士来做法,在院子里设了香案,烧了纸,念了三天经,屁用没有。周巧云该咋疼还咋疼,眼瞅着人就瘦脱了相。

    

    周德厚是读书人,原本不信这些,可到了这份儿上也不得不信。他提笔写了一份状子,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拿去城隍庙烧了,磕了头,求城隍爷做主。

    

    等了七八天,没动静。周巧云疼得更厉害了,嗓子都嚎哑了,只能哼哼。

    

    周德厚急了,又写了一封状子,这次不送城隍庙,直接送到了城东的关帝庙——那时候东北的老百姓最信关二爷,都管他叫“伏魔大帝”,说是专门管妖魔鬼怪的。状子递进去了,香烧了,头磕了,可还是没动静。

    

    吴万福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逢人就问哪里有好使的大仙。这时候街坊有人告诉他,说北山根底下住着一个老出马仙,姓胡,都叫她胡三姑,顶的是胡家的仙,道行深得很,专门看邪病。

    

    吴万福连夜套了马车,亲自去请。

    

    三

    

    胡三姑那年七十来岁,是个瘦小老太太,穿着青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看上去跟普通老太太没啥两样。但吴万福一进门,她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家里的事,仙家已经跟我说了。你回去吧,我明儿个一早上门。”

    

    第二天天还没亮,胡三姑就到了吴家。她一进园子脸色就变了,指着那三间书房说:“这屋子里,有东西。”

    

    她让吴万福在堂屋摆上香案,铺上三尺三的红布,摆上供品,又让人把周巧云扶出来,坐在椅子上。周巧云那会儿已经疼得快不行了,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出来。

    

    胡三姑点了一炷香,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着念着,她忽然浑身一颤,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声——那是她顶的胡家仙上身了。

    

    “吴万福,”胡三姑说,“你家这档子事,不是一般的小鬼小祟。我方才查了一圈,你儿媳妇身上缠着两条蛇,一黑一白,是有人驱使来的。这事不是小事,你得听我慢慢说。”

    

    胡三姑说,她方才调仙家去查了,这事儿牵扯着老黄历。吴家这园子里原先就住着东西——两条蛇,一黑一白,年头不小了,是这园子里的护院仙,也叫常仙。这俩蛇倒不是主动要害人,是有东西借了它们的势,捆在周巧云身上。

    

    “那是什么东西借的?”吴万福问。

    

    胡三姑摇了摇头:“我请我家仙家去看,看到那边站着一只猴子模样的人影,穿着一身旧衣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气,不像阳间的东西。我家仙家想过去盘问盘问,那东西一抬手就把我家仙家挡了回来。它道行不浅,怕是有好几百年的修行。”

    

    吴宝山急了:“那该咋办?三姑,您可得救救巧云!”

    

    胡三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仙家说了,这事儿它管不了。那东西来头不小,跟你们家有前世的冤仇。你们要是想让儿媳妇活命,得另想法子。”

    

    吴万福腿一软,差点跪下:“三姑,您给指条明路!”

    

    胡三姑叹了口气,说:“两条路。一条是找五通神,这玩意儿在咱们东北不常见,但你们这园子的风水格局,我瞧着像是以前有人在这供过五通的。五通神跟猴精是一个路数出来的,说不定能搭上话。另一条路嘛……你们去关帝庙再求求吧。上次你们求了没动静,那是因为这东西有道行,城隍爷那一层没留住它。这回你们直接求关帝爷,再试试。”

    

    吴万福问她五通神的事,胡三姑说五通神是南边传过来的老讲究,又叫欲色鬼,喜欢淫人妻女,变来变去最常变的就是猴子、少年的模样。后来被官家禁了,明面上的庙都拆了,但有股子势力还在底下流转,东北有些老宅子、老园子的角落里还能见到踪迹。

    

    “你家中堂西墙上是不是供着什么?”胡三姑问。

    

    吴万福一愣:“那地方原本有道台府的一尊小木雕,我还以为是土地爷,就留着没动。”

    

    胡三姑点了点头:“那就是了。你回去把那木雕拿红布包好,收进柜子里,先别供了。五通神这东西邪性,能帮人也能害人,你们别沾染太深。”

    

    吴万福照办了。可周巧云的病还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疼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抽搐成一团,牙关紧咬,嘴角往外渗白沫,眼眶底下窝着一团青黑,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像换了个人。

    

    吴万福和周德厚一跺脚,决定再去关帝庙。

    

    四

    

    这一回,事情不一样了。

    

    吴万福和周德厚在关帝庙里跪了半天,烧了黄表纸,磕了九九八十一个头。吴万福跪得膝盖都肿了,咬着牙不起来。

    

    当天夜里,吴宝山守着周巧云在书房里,周巧云刚疼过一阵,总算睡着了一会儿。吴宝山靠在椅子上,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要紧,三个人——周巧云、吴宝山、还有他爹吴万福——第二天早晨全都没醒过来。吴家上下吓坏了,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姜汤,三个人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到了第三天上午,三个人忽然同时睁开了眼睛。

    

    守在边上的周德厚扑过去问:“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吴万福坐起来,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我看……我看见了……”

    

    他说他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的身体,然后像做了场大梦一样,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前走,走进了一座大衙门。那衙门不是阳间的样式,高得一眼望不到顶,门口站着两排兵丁,青面獠牙的,手里拄着兵器,威风凛凛。

    

    他看见周巧云也在那儿,吴宝山也在。三个人被押着往里走,走过了好几重门,每一重门都有人守着。最后到了一个大厅堂,正中坐着一个人,戴着襆巾纱帽,穿着唐人的服饰,相貌温然儒雅,白面微须,不像阴间那些凶神恶煞。

    

    “这是温元帅,”周德厚听完了说,“关帝爷手下四大元帅之一。”

    

    吴万福说,温元帅升了堂,一拍惊堂木,让人把“犯人”押上来。

    

    押上来的,是一只猴子。

    

    五

    

    说是猴子,可又跟普通的猴子不一样。

    

    这猴子站着有人一半高,浑身的毛灰扑扑的,但身上穿着一身颇为华丽的衣裳,像是前清老样式的绸缎,针脚细密。它站在那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畜生的精光。

    

    吴万福打了个寒噤。他虽然没见过这东西,但一眼就觉得这东西身上的气跟周巧云身上的那两条气是一路的。

    

    温元帅问:“堂下所立,报上名来。”

    

    猴子开口说了人话,声音尖细,像老妇人:“小仙乃括苍山修道之猿,曾为余家果园之主。”

    

    温元帅又问它,为什么要害周家的女儿。

    

    那母猴说,它不是无缘无故害人,是来讨债的。

    

    它说起来龙去脉——那是元朝至正年间的事。那时候这地方不叫船厂,叫三岔口。有个元朝的官儿,姓余的达鲁花赤,在这地方建了座大园子,园子里种满了果树。这母猴和它的公猴,就在那园子里偷果子吃。

    

    有一回,两只猴子正在树上吃果子,被余家一个小丫鬟撞见了。那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正是手欠的年纪,看见猴子偷果子,顺手捡了块石头就扔了过去。公猴吓得一个激灵,从树上窜出去,往园子外跑。

    

    巧不巧的,那天正赶上有个猎户叫张信的,背着弓箭从园子外头路过,看见一只猴子窜出来,抬手就是一箭。箭射得准,正中心窝,公猴当场就断了气。母猴受了惊,连果子都没顾上捡,三窜两窜翻过墙头,往山里跑了。

    

    后来母猴跑到江南的括苍山,在山里找了个洞,一修行就是四百多年。

    

    “四百年过去了,”母猴说,“姓王的猎户投了几回胎,这一世是吴宝山。那扔石头的丫鬟投的胎,就是周巧云。至于当年那个余家——余家绝了后,已经没人了。所以小仙两条命债,只找这两个人。”

    

    温元帅听了,问道:“你既然有仇,这四百年间为什么不报?”

    

    母猴说:“小仙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那丫鬟死后投了七次胎,次次都是做官的——有的是给皇帝修书的文官,有的是一省的巡抚、藩台。这些人身上带着官星,小仙修为不够,近不了身。这一世她因为前生居官无状,被罚做了女儿身,又嫁的人恰好是猎户转世,小仙这才两仇一齐报。”

    

    温元帅听完,沉着脸说:“你这猴怪好不讲理。丫鬟当年拿石头扔猴子,那是护着主人家的园子,是她当丫鬟的本分。猎户射一只猴子,那是人间常事。你不找猎户报仇,反倒找他妻子,这是什么道理?”

    

    母猴不答话,站在那里,眼睛骨碌碌地转。

    

    温元帅又问:“那黑白二气,可是你的帮手?”

    

    母猴供认说,黑白二气是吴家花园里两条长虫,一只白蛇一只黑蛇,在园子里住了有些年头了,被它驱使来的。

    

    温元帅一拍惊堂木,怒道:“来人,先把这两条助纣为虐的蛇妖斩了!”

    

    就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提着刀走出去,不一会儿捧着两颗蛇头回来,一黑一白,摆在案前给温元帅验看。

    

    温元帅转过头来对母猴说:“按说你的罪也该斩。但你修行了四百多年,颇有神通,眼瞅着就要修成正果了,斩了你可惜。你赶紧悔罪改过,把周女的病治好,我就赦免你。”

    

    母猴却不服。它两眼放出精光,前爪一伸,做出要扑向温元帅的姿态。

    

    就在这时候,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有人在高处喊话:“伏魔大帝有令——妖猴不服,即斩妖猴!”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了刀环琅琅作响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上头磨刀。

    

    母猴吓得浑身一哆嗦,前爪一收,赶紧跪下来磕头。

    

    温元帅让周巧云上前来,命令母猴给她治病。母猴走到周巧云跟前,从她眼睛、耳朵、鼻子、嘴巴里,一根一根往外挑东西——横刺、铁针、小竹片,大大小小挑出来十几样东西,每一样都带着血丝。周巧云的疼痛当时就减轻了不少,只是心口的疼还没解。

    

    温元帅问母猴为什么不治完。母猴说:“她的心痛好治,但小仙有一个条件。”

    

    吴万福问:“什么条件?”

    

    母猴说:“小仙喜欢这园子清静,想要打扫西边那座三层云楼,给小仙居住。”

    

    吴万福心想,人都快没了,一座破楼算什么,赶紧答应了。

    

    母猴这才把手伸进周巧云嘴里,一直探到胸口,从里面取出一面小铜镜来,带着缕缕血丝。镜子一取出,周巧云的病立刻就好了。

    

    温元帅一挥手,说:“都回去吧。”吴万福就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自家的炕上,浑身汗湿透了衣裳。

    

    六

    

    故事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既然事情了结了,为啥还要讲下去?

    

    我告诉你,事儿没完。

    

    温元帅断案,不过是断了个权宜之计。母猴服了软,但它那口气根本没咽下去。它住进了吴家西边的三层云楼,表面上消停了,可吴家从此就没安生过。

    

    先说那两条被砍了头的蛇。黑白二蛇在吴家花园住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按胡三姑后来的说法,那两条蛇是这园子里的护院仙,是正经修炼的常仙,碍于母猴的威势才帮了凶。温元帅斩了它们的肉身,可灵根没断。它们本就是吴家这宅子的根脉——吴万福当年来东北,祖上就是靠这块风水地发的家。两条蛇修的是地脉,跟吴家的家运绑在一块儿。

    

    蛇一死,吴家的家运就破了。

    

    不过三个月,吴万福在河南街的杂货铺子被人做局骗了一笔大买卖,囤了满仓的皮货全是虫蛀过的假货,货款全是借的印子钱,利滚利,一个月下来就把本钱赔了个精光。吴万福急得整夜睡不着,嘴上起了一圈一圈的燎泡,人也瘦脱了相。

    

    吴万福又去找胡三姑。胡三姑叹了口气,说:“上次我就跟你说了,这园子里的蛇是护着你们家的一脉。蛇没了,你家的根基就没了。我没办法,你去找柳仙说话吧。”

    

    吴万福问柳仙是什么,胡三姑说,蛇族的掌家大仙叫柳仙,也是保家仙五大家族——胡黄白柳灰——里的一脉。她给吴万福指了条路,说松花江边有个渡口,每个月十五夜里,有个戴斗笠的撑船的不收船钱,专渡有缘人,要渡三次才肯上岸说话。那人就是柳仙的化身。

    

    吴万福去了,在渡口蹲了三个月的十五夜。头一个月,那撑船的理都不理他。第二个月,撑船的瞟了他一眼,说了句“回去吧”。第三个月,撑船的叹了口气,说上来说话。

    

    吴万福上了船,把来龙去脉说了。撑船的说:“两条蛇是你们家祖上的缘法,断就断了。但是蛇这东西认窝,它们灵根还在你家园子里。你回去,在你家水缸底下接三尺红布,摆个香炉,初一十五烧三炷香,别断。招呼三年,兴许能养回来。”

    

    吴万福照办了。后来吴家的运道确实慢慢好了些,但再也没恢复当年的光景。这是后话。

    

    七

    

    再说吴宝山。

    

    周巧云病好了,可落了病根——时不时地心口还隐隐作痛。找了郎中说没事,找了胡三姑看,胡三姑说那母猴虽然取出去了镜子,但它留了一根针没取完,就扎在周巧云心尖上。那根针平时不碍事,可一碰到阴天下雨,或者周巧云心里不痛快,那根针就动弹,疼得她在炕上蜷成一团。

    

    母猴倒是按规矩履行了承诺。它住在云楼里,平日里无声无息,只有初一十五,吴家按温元帅的规矩给它上供:三碟果子、一碗素面、一壶酒。摆在那儿就放着,谁也不敢进去。

    

    吴家有个小帮工叫刘顺,十七八岁的后生,胆子大,不信这套。有一回他喝了点酒,跟人打赌说他敢去云楼看母猴长啥样。夜里翻墙进了园子,悄悄摸到云楼跟前。云楼底下有扇破门板,他扒开门缝往里瞧——

    

    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但他听见有声音,像有人在一块儿说话,听着不止一只。他再一瞧,吓得酒全醒了。那母猴坐在一张老旧的太师椅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看不清楚脸,只觉得那男人盯着他看的时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寒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刘顺吓得转身就跑,跑出园子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了两颗门牙。第二天他去找陈妈,陈妈一听脸色就变了,说那年轻男人怕是五通神里的一路。她年轻时在河北老家见过五通神闹的鬼事,知道这玩意儿的好歹,叮嘱刘顺千万别再去了。

    

    吴宝山听说了这事,心里就犯嘀咕了。母猴不是说是来讨公猴的冤债吗,怎么还跟五通神的男人搭上了?他去找胡三姑,胡三姑听完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摇了摇头。

    

    “老爷,温元帅断案我说不上话。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不要以为神断了的案就万事大吉。神仙断的是天上的规矩,地上的因果,还得自个儿扛。”

    

    她问吴宝山,母猴说的那个四百年前的缘由,可有旁人佐证?就凭它一张嘴。

    

    吴宝山语塞。是啊,从头到尾都是母猴自己说的——公猴被杀了,母猴逃走了,要去修道——可母猴为什么偏偏选在括苍山?那可不是寻常猴子去得了的地方。

    

    八

    

    吴宝山这个人别的不行,但认死理,有一股子倔劲儿。他决心要查这母猴的来历。

    

    他先去找了关帝庙的老庙祝。老庙祝听完了,说温元帅断的案子,他一个凡人庙祝哪敢过问。

    

    吴宝山不死心,又去江北找一个姓佟的老猎户。佟老猎户早年间在山里蹲了大半辈子,什么邪门事都见过。他听吴宝山说了缘由,问了一个要紧的问题:“红毛黑面,可是像人不是人?”

    

    吴宝山说刘顺说的那年轻男人白生生的,但透着邪气。

    

    佟老猎户又问:“穿衣裳没?”

    

    吴宝山说,刘顺说穿了,穿的是旧样式的绸缎。

    

    佟老猎户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不像五通神。他说五通神他是见过的——红毛黑面,猴样,不会变成白面男人。变成白面男人的,那是另一种东西——山魈。老猎户说,他年轻时在长白山里见过一回,一只山魈坐在树杈上,看着跟道士似的,戴着红帽子。这东西会变,有时候变成美貌少年,有时候变成精壮汉子,有时候又变成猴子的本相。

    

    吴宝山又问,那怎么跟五通神扯上了关系呢?

    

    佟老猎户吸了口旱烟,说五通神最初就是从猿猴、狒狒那边变出来的,好几百年了,南北混杂,早就弄不清谁是谁了。

    

    吴宝山越查越糊涂,他决定亲自去问陈妈。

    

    陈妈见他来问正事,不敢再藏着掖着,只好把实话说了。

    

    她说,吴万福早年是做皮货起家的,有一年冬天去长白山收皮子,碰上一伙朝鲜族猎户要烧一座山神庙。吴万福问为啥,猎户说那庙不干净,供的不是正神,是个猴妖,年年要求上供,不供就祸害人,村里的鸡鸭牲口死了一半。猎户请了道士来看,道士说这不是正经山神,是猴妖占了庙,借山神的名头要香火,得烧了它。

    

    吴万福那时候年轻气盛,说哪有这么邪乎的事儿,非要进去看看。他进了那座破庙,里头果然供着一尊猴像,身上被人挂满了红布条子。猴像的眼睛画得活灵活现,吴万福说当时感觉那眼珠子在跟着自己转。他有点怵,就出来了,也没拦着猎户烧庙。

    

    庙烧了以后,吴万福在灰堆里捡了个物件——一面小铜镜,铜锈斑驳,背面刻着一只猴子抱桃的图案。他觉得好看,就揣兜里带回来了。后来收拾园子当新房的时候,他顺手把这面铜镜塞进了新房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底层,心想铜镜辟邪镇宅,多少是个吉祥物。

    

    “就是这面铜镜,”陈妈说,“母猴从少奶奶胸口掏出来的那面。”

    

    吴宝山听完了,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搞了半天母猴讨债讨的根本不是那个猎户和丫鬟!当年母猴遭的那场祸,就是吴万福烧庙这场事。母猴占的那座破庙被烧了,它流浪无依,只能走关闯东,辗转几百年来到了吴家。

    

    吴宝山倒抽一口凉气。他突然想起来:温元帅问母猴“你既然有仇,为什么不找吴某报仇”的时候,母猴低头没答话。它要找的“猎户”和“丫鬟”,从头到尾就是幌子——它真正的仇人,是吴家的香火血脉。

    

    九

    

    日子一天天过,吴万福的铺子撑不住了,关了门,只留了个小摊子勉强糊口。吴宝山出去给人当账房,挣的工钱刚够一家人嚼谷。

    

    可母猴在云楼里过得自在。灵巧的物件时不时没了踪影,吴万福的金丝老花镜、周巧云的银簪子、吴宝山的铜烟锅。他们也懒得找了——找也找不见。

    

    有一年开春,吴宝山去哈尔滨找了份活儿干,临走时叮嘱家里看好园子。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事。

    

    那天夜里,周巧云起来解手,路过园子那道门的时候,听见里头一个年轻男人在唱戏——是那种老腔老调的二人转,唱得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周巧云以为是帮工喝多了,就探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云楼的窗子里头,亮着一盏灯。隔着窗户纸,影影绰绰地有两个人。母猴坐在这边,一个年轻男子坐在那边。灯花跳了两跳,窗户纸上的人影忽然多了一个。

    

    多出来的那个影子瘦高挑,明明隔着墙,却能听见两个男人同时在说话,声音叠在一块儿,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巧云赶紧跑回屋里,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她去找胡三姑说这事儿,胡三姑听完了,脸色沉了下来。她说她早就觉着不对劲,母猴在云楼里不光自己住着,还养着东西。那年轻男子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五通神,要么是母猴拿吴万福的精气养出来的傀儡——吴万福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不光是心病,多半是精气被抽走了。

    

    至于多出来的第三个影子——胡三姑斟酌了半天措辞,才说那可能是母猴肚子里怀的东西。温元帅断案的时候,母猴虽然绝口没提,但它占云楼的要求、近几个月来古怪的举动,都指向同一件事:母猴要借吴家的风水地气,生一只小猴。

    

    那小猴的魂是公猴投的胎,而肉身用的是吴万福老迈衰败的精血。

    

    说到底,母猴压根儿就没放下过报仇的念头。它蛰伏在云楼里,不是真的服了软,而是换了个更阴狠的方式:让吴家断子绝孙,用自己的血脉换掉吴家的香火。

    

    胡三姑调了自己顶的仙家,想跟母猴谈判。可仙家试了好几回,母猴根本不见。它借吴万福的气养着自己,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要生。

    

    吴宝山赶回来了。他一听这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可他也知道自己一个凡人,能做什么?

    

    正在这时候,关帝庙的老庙祝忽然找上了门。

    

    老庙祝说,昨天夜里关帝爷给他托了个梦,梦里说这事儿还没了结。上次温元帅断的是小案,斩的是蛇,母猴伏法了没有?伏了,可又没完全伏。它当初提的要求是“治好了病住云楼”——这两件吴家都答应了,可没答应让它生崽子。母猴这是钻了空子,借着“修行居住”的名头,在里头另起炉灶。

    

    “所以呢?”吴宝山问。

    

    “所以它现在是在你们的地盘上坏规矩,”老庙祝说,“神仙断案断的是大规矩,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该你们凡人自己处置了。”

    

    吴宝山豁出去了。他依着老庙祝的交代,找了三样东西:关帝庙正殿香炉里的老香灰;城郊一颗老槐树底下阴面长的青苔;他亲娘留下的银镯子。把这三样东西混在一块儿,用水化开了,到了子时,拿毛笔蘸着,在云楼的门框上一笔一画写了个谁也认不出的符字——那是老庙祝教给他的。

    

    写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好像有人在盯着他看。那目光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背上,让他两腿发软。他鼓起毕生的力气,头也不回地走了回去,一步都没敢回头。

    

    第二天早晨,云楼的门自己开了。

    

    里头那尊母猴的木像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了两半,从中间往外渗出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头发又像是烂絮。满地都是碎了的果子、断了线的旧衣裳、铜镜碎片、铁针竹签——全是母猴用来做法的东西。

    

    那三更半夜闹鬼般的动静、那窗里多出来的瘦长人影、那偶尔听见的尖细笑声,从那天开始,再也没有了。

    

    十

    

    但这事儿说到底,到底是谁的错?

    

    是母猴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它是来讨四百年前的命债,吴万福烧了它的庙,断了它的修行,它的确有仇。

    

    是吴万福的错?他当年年轻气盛,见猎户烧庙没拦着,还捡了那面铜镜回家,也算是自己招的祸。

    

    是温元帅的错?他当年断案,念在母猴修行不易,放了它一马,谁能想到这母猴贼心不死,变着法儿来报复。

    

    还是那句老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谁都绕不过去。

    

    吴万福在那之后又活了十来年,走的时候周巧云还伺候在身边,也算善终。只是他临终前,拉着吴宝山的手说了一句话:“那面铜镜,烧了。”

    

    吴宝山说早烧了。

    

    吴万福点点头,闭上了眼。

    

    吴宝山和周巧云在船厂又住了几年,后来搬到了佳木斯。他们的儿子后来出息了,在铁路上做了个不小的官。吴家的香火到底是传下去了。

    

    可是打那以后,吴家人逢年过节多了一个规矩:除了供祖宗牌位之外,还得另备一份供品,谁也不许动,就搁在那儿,搁一宿。第二天再去看,供品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动过的样子。苹果少了半边,馒头掉了一块渣,酒杯歪在了一边。

    

    吴宝山的大孙子小时候不懂事,问过他爷爷:“这是给谁吃的?”

    

    吴宝山想了想,说:“给当年的债主。”

    

    大孙子又问:“什么债主?”

    

    吴宝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好半晌才嘟囔了一句:

    

    “四百年了,也该还完了……可谁知道呢。”

    

    说完这话,他摸出烟袋锅子,点了一锅烟,再也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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