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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夜,冷得像刀子。
孙有余裹着一件羊皮袄,坐在篝火旁,依然冻得嘴唇发紫。他一个南方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冷的天。
石牙坐在他对面,用匕首削着一根羊骨,削成一支骨哨的模样。
“石将军。”孙有余呵了口白气,“咱们真要走草原?”
“不走草原,走哪儿?”石牙头也不抬,“官道上七拨人马等着要你的命。内务府的、户部的、可能还有兵部的。你怀里那本账册,现在是天下最要命的东西。”
孙有余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账册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身藏着,连睡觉都不离身。
“可草原上也不太平。准葛尔新汗即位,正在四处吞并小部落。咱们这点人……”
“所以才要走草原。”石牙终于抬起头,火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一尊青铜雕像,“准葛尔虽然势大,但草原太大,他们顾不过来。官道不同,官道上每一个驿站、每一处关卡,都可能是别人的眼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陛下在草原上也有朋友。”
“朋友?”
石牙没有回答,只是将削好的骨哨放到唇边,吹出一声尖厉的长啸。
片刻之后,远处传来回应的狼嚎。
不是一声,是一片。
乌力罕猛地站起来,手按刀柄。石牙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自己人。”
篝火的光亮边缘,浮现出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狼。
至少二十匹草原灰狼,无声无息地将营地围住。它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呼吸之间,口鼻喷出白色的雾气。
孙有余的后背瞬间湿透。
“别动。”石牙低声道,“它们比人可靠。”
狼群分开一条路,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穿着羊皮袍子,腰间挂着一串兽骨,满头白发编成数十条细辫,每一根辫子上都缀着银环。
“石牙。”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砾石,“你欠我的三坛烈酒,什么时候还?”
石牙站起身,右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朝鲁大叔。酒在京城,您随时来取。”
叫朝鲁的老人哈哈大笑,笑声惊起草丛中的夜鸟。他走到篝火旁坐下,伸手从火上撕下一块烤羊肉,大口嚼起来。
“说吧,这次要我帮什么忙?”
石牙将孙有余的使命简单说了一遍。朝鲁听完,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擦了擦,看向孙有余。
“你怀里那东西,能杀多少人?”
孙有余一愣。
朝鲁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老汉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为了一张纸死人的事。你怀里那张纸,怕是能杀不少人吧?”
孙有余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朝鲁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递给孙有余,“喝一口,暖身子。明天开始,老汉的狼群给你们开路。从这儿往南三百里,都是白音部的地盘。准葛尔的人不敢进来。”
孙有余接过皮囊,烈酒入喉,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朝鲁哈哈大笑,笑声在草原的夜里传出很远。
第二天一早,队伍重新出发。
朝鲁和他的狼群走在最前面。那些灰狼散开成一个扇形,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斥候队。有它们在,任何活物靠近三里之内都会被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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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力罕骑在马上,胳膊上缠着绷带,兴致却很高。
“哥,朝鲁大叔怎么肯帮咱们?”他凑到石牙身边问。
石牙望着前方老人骑马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十年前,白音部被准葛尔屠杀,朝鲁一家七口只剩他一个。是陛下——那时候陛下还只是个边军小校——带人从准葛尔的马刀下把他抢出来的。”
乌力罕恍然大悟:“所以他对陛下……”
“救命之恩。”石牙淡淡道,“草原人最重这个。陛下当年来京时,朝鲁要带着白音部残余的战士跟来。陛下没让,让他们留在草原上,做暗子。”
“暗子?”
“草原上的眼睛。”石牙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你以为陛下为什么对草原的动向了如指掌?因为有朝鲁这样的人,带着他们的部落,替陛下看着这片草原。”
乌力罕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以为苍狼卫已经是陛下最隐秘的力量,没想到在草原深处,还有这样一张网。
孙有余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怀里的账册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押在囚车里的曹国柱。这个自首的贪官一路上都很安静,甚至在遇刺时也没有任何惊慌的表现。
孙有余忽然策马走到囚车旁,与曹国柱并排而行。
“曹大人。”
曹国柱睁开微阖的眼睛:“孙大人有何指教?”
“你为什么要把账册交出来?”孙有余问出了困扰他几天的问题,“如果你不交,我最多查到你和刘德贵。内务府、户部的那些人,我根本动不了。你也可以把罪名全推到死人头上,自己全身而退。”
曹国柱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有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做过一个梦。”曹国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梦见三年前河间府那些饿死的百姓。他们在梦里问我——曹大人,我们家的粮食,好吃吗?”
孙有余的脊背一阵发凉。
“我曹国柱贪了银子,但我不是畜生。”曹国柱抬起头,望向草原辽阔的天空,“那些人吃下去的粮食,比我贪的银子多一百倍。凭什么我死,他们活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有余,眼中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孙大人,你说,凭什么?”
孙有余无言以对。
队伍继续前行。
朝鲁的狼群在前方散开,像一把无形的扇子,扫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一队黑衣骑兵正在官道上来回搜索。
为首之人勒住马,掀开斗篷,露出一张白面无须的脸。
高起潜。
他望着通往北方的茫茫草原,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往北追。”
“公公,北边是白音部的地盘,咱们……”
“咱家说往北,就往北。”
高起潜的声音尖细而冰冷。
“那张账册,不能活着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