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北境边关。
石牙站在边关城楼上,望着草原的方向。五天前他让人把边关外的空地清出来,搭了一座高台。高台用的是草原上的粗木,没上漆,没雕花,简简单单地矗立在天地之间,像一把插在草原上的刀。
此时高台两侧已经扎满了各部的营帐。白音部的白鹰旗并立,俺答部的青狼旗,塔塔部的黑马旗——还有十几个小部落的杂色旗帜,在草原上连成一片斑斓的色带。草原上从未有过这样的景象。不是汗王召集的会盟,不是哪一部落了难找人帮忙,而是南边的朝廷派人来,把各家请到一张桌子上。
“苏日勒的白鹰旗来得最早,天没亮就到了。”常四喜站在石牙身后禀报,“塔塔部的黑马旗也到了。俺答汗昨晚就到了,怕绰罗斯半道劫他。”
石牙没回头:“绰罗斯呢?”
“还没到。探子回报绰罗斯一早就拔营了,带了三千亲卫。正往这边来。”
石牙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他不敢不来。”
常四喜没有接话。他跟着石牙打了二十年仗,每次大战前都会有这种感觉。天地忽然变得很静,静得不真实。风停了,草不动了,连天上的云都凝住了。在这种安静里,人和马都在等。
石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高台下那个年轻人的身上。李继业站在高台下,正在和塔塔兀木说话。塔塔兀木点了两次头,旁边俺答汗向李继业的方向躬了躬身。
石牙眯起眼睛:“这小子的手腕,比他爹那时候高明。他爹当年收草原,用的是刀,收一路砍一路血流成河。他用的是纸。一道羁縻铁券换塔塔部,一个俺答汗的站队换俺答部。打一仗,收两部,草原三分之二已经姓李了。”
常四喜低声更正道:“姓大胤。”
石牙沉默了一会儿:“在草原上,大胤就是李破,李破就是大胤。没区别。”
远处忽然传来低沉的号角声。所有人同时抬头——北边的天际线上,一杆血色大纛缓缓升起。那旗帜红得像凝固的血,旗面上绣着一头金色的狼。
绰罗斯·巴图到了。
三千绰罗斯铁骑在草原上列成雁翅阵,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绰罗斯一马当先,蒙哥紧随其后。在兄弟俩身后,三百亲卫清一色黑甲黑马,这批亲卫是绰罗斯从大食人那里重金买来的契骨奴隶兵,个个悍不畏死。再往后是绰罗斯仅存的主力,两万精骑的残部中最能打的一批,每一张脸都绷得像拉满的弓。
绰罗斯在离高台二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他没有下马,骑在马上冷冷地扫视全场。苏日勒、塔塔兀木、俺答汗——几张脸依次被他目光钉过去,俺答汗不自觉地避开了对视。塔塔兀木没有回避,平静地回望着女婿,眼神里没有愧疚也没有炫耀,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坦然。
李继业走上高台。
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束起。清瘦、冷峻、安静,站在高台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
“绰罗斯·巴图。”李继业的声音不高,但草原上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黑风堡一百条人命。你欠的。”
绰罗斯骑在马上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李继业,这里是草原,不是你的京城。一百条人命?本汗麾下在黑风岭死了多少人?你要算,那就算个清楚。从北境到西域,从八年前到今天,汉人欠草原的血债——你算得清吗?”
石头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柳如霜站在高台一侧,长弓已在手中。高台下,苍狼营三千铁骑列成方阵,和周小宝率领的一千轻骑成掎角之势。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前的憋闷。
“本汗今日来,不是来投降的。”绰罗斯的声音沉下去,每个字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李继业,你敢不敢和本汗打一场?万人对万人,生死各安天命。你赢了,草原归你。本汗赢了——你滚回南边去,朝廷的手永远别再伸过长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高台。只有打一场,才能终结这个僵局。草原的逻辑就是这么粗糙,也这么直白。
李继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了石头一眼。
石头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风吹了一下他的下巴。然后他扛着刀,走到高台最前面。今天他穿了一身黑甲,肩上的绷带从甲缝里露出来一小截白色,脸上还带着上次被霹雳筒灼出的焦痕。
“绰罗斯,”石头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朝下拄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够粗犷,“草原规矩我懂。你要打,苍狼营陪你打。但老子把话说在前头——”
他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掺杂着五成战意、三成蛮横和两成的无所畏惧。
“你那个金毛的洋和尚呢?叫乌尔里克是吧。上次摔完还没跟他喝顿酒。今天他要来,老子先摔他。你要不叫他,咱换个花样也行——你跟我,刀对刀,就咱俩。谁躺下算谁的。”
绰罗斯的脸沉了下来。这句话是冲着蒙哥去的。石头单枪匹马烧掉火器营的事,草原上已经传开了,而蒙哥当时在场却没拦住。石头在数万人的会盟上当众说“换个花样也行——你跟我”,等于把绰罗斯全家的脸面拎出来晾。
蒙哥的脸青了又白,瘦削的手指攥紧骨珠,指节泛白。
绰罗斯盯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拔出了弯刀。刀是黑色的,刀身刻着一道血槽,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万人战。本汗不欺负小辈。”
石牙从城楼上走下来,一路走到高台前,站定,面向全军。五十二岁的老将,盔甲下的身躯还是那么墩实,像一截铁打的门柱。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脚下的大地嗡嗡作响。
“打。”
这个字一落,苍狼营三千铁骑同时拔刀。刀刃出鞘的金属声整齐划一,像一声炸雷。各部首领齐齐变色。草原上打仗,拔刀不难。难的是拔刀的同时,所有人都拔,没有一个人慢一拍。这种纪律,草原上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做到。
石牙没有看那些首领。他转过身,面对苍狼营,将右拳抵在左胸口——苍狼营的战礼。
三千人回礼,铠甲撞拳的闷响冲撞着草原的寂静。
李继业俯视着绰罗斯的眼睛,一字一顿:“五日后,克鲁伦河。苍狼营应战。”
绰罗斯·巴图扯动嘴角,那笑意冷得像刀锋上的反光。他一勒马头,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重重刨了一下,落下时溅起大片草泥。三千绰罗斯亲卫齐声呼喝,蹄声如雷,卷着烟尘滚滚北去。
李继业转身走下高台。石牙和他并肩走回中军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石牙倒了两碗酒,一碗推给李继业,一碗自己端起来,没喝。他才开口:“绰罗斯背后是谁,查准了吗?”
“勃兰登。”李继业接过酒碗,一口饮尽,“柳如霜在他营地深处见到的军械纹章和教头腔调都不属于大食。绰罗斯以为大食人是他的靠山,大错特错——大食不过是勃兰登推到台前的一条狗。勃兰登要的是草原,绰罗斯只是鞍前卒。”
石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有说话。
柳如霜掀帘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出的密信。她将信放在案上:“京城飞鹰传书。勃兰登骑士团三个月前已经越过了西边的雪山。人数不详。第一批教头和器械就是乌尔里克带来的那批。陛下的回执只有一句话——”
她念出朱批那行字时,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克鲁伦河打完,下一个战场可能在西域。”
李继业沉默良久。然后他把酒碗斟满,推向石牙。“先打绰罗斯。打完绰罗斯,再看勃兰登。”
石牙端起碗一饮而尽,烈酒顺着喉管烧下去,他抹了把嘴放下碗。
帐外,战鼓声已经擂起来了。咚、咚、咚。不快,但每一下都擂在大地上,也擂在每一个即将奔赴克鲁伦河的士卒心坎上。
石头靠着一摞箭箱,闭目养神。周小宝坐在他旁边,抱着刀,手心在出汗。石头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怕啊?”
“有点。”周小宝没逞能,“你呢,你第一次上阵怕不怕?”
石头睁开一只眼,瞄了周小宝一眼,那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然后他又把眼睛闭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爹头一回带我上阵,我吓得尿了裤子。”
周小宝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苍狼营的死神,也有尿裤子的时候。
“我爹没骂我。”石头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他只是把尿湿的裤子扔进火堆里,转过头跟我说:赵石头,今天尿裤子不丢人。明天上阵尿裤子,老子把你塞回你娘肚子里重造。”
他顿了顿。
“我爹没再给我丢人的机会。后来他走的那天,我跪在他床前。他最后一句话是——替爹守好陛下的江山。”
石头睁开眼睛,那对瞳孔在篝火映照下亮得惊人。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他说,“怕。但更怕死后没脸见我爹。”
周小宝不笑了。他握紧刀柄,跟着石头一道望向远处的克鲁伦河。
草原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和远方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五日后,克鲁伦河将变成血河。
而那将是草原上最后一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