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李继业勒住马缰,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草海,胸腔里那颗在京城憋了十八年的心,忽然就炸开了。
这就是草原。
天高云阔,苍茫无际。
远处有鹰唳长空,近处是风吹草低。
“怎么,看傻了?”
石牙策马来到他身边,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李继业深吸一口气:“石叔,我以前在书上读过‘天苍苍野茫茫’,今日一见——”
“书上的东西,都是骗人的。”石牙打断他,伸手一指远方,“真正的草原,是吃人的。”
李继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方天地相接处,似乎有乌云涌动。
“那是风沙暴,来得快,去得也快。”石牙眯起眼,“但在草原上迷了路,就是死路一条。你爹当年第一次出塞,就差点死在风沙里。”
李继业沉默片刻:“石叔说的是父皇?”
“不是他还能是谁。”石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时候的陛下,还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边关小卒。谁能想到......”
他没说完,但李继业听懂了。
谁能想到,那个差点死在草原上的边关小卒,如今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而那个小卒的养子,如今正踏着他当年的足迹,走向这片苍茫天地。
“走吧。”石牙一抖缰绳,“白音部还远着呢。”
队伍缓缓启动。
三千铁骑,加上辎重辅兵,浩浩荡荡地开出关隘。
石头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今年十九岁,却已经继承了父亲赵铁山的沉稳。苍狼营的甲胄穿在他身上,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石头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石头回头,看见一匹枣红马小跑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女。
柳如霜。
“你怎么跟来了?”石头皱眉,“大军出塞,不是儿戏。”
柳如霜翻了个白眼:“我奉师尊之命,来给石牙叔叔送西域情报。怎么,你还要赶我走?”
石头语塞。
这丫头的师尊是玉玲珑,就算是他爹赵铁山在世时,也要给三分薄面。
更何况......
他看了眼柳如霜腰间那柄软剑,想起这丫头在苏州时展现的武功,心里默默加了一句:更何况自己也打不过她。
“行了行了,别欺负石头老实。”石牙笑呵呵地策马过来,“如霜丫头,你师尊可好?”
“师尊安好,只是挂念草原局势。”柳如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师尊让我转交将军的。”
石牙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而是上下打量柳如霜。
“你师尊让你来,恐怕不只是送信这么简单吧?”
柳如霜笑而不语,目光却越过石牙,落在后方的李继业身上。
石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年轻人啊......”
他摇摇头,策马走开了。
李继业策马上前,与柳如霜并辔而行。
“你的伤......好了?”他问。
柳如霜耳根微红:“早就好了。倒是你,听说在京城又跟孙有余吵起来了?”
“什么叫吵?”李继业正色道,“那是朝堂辩论。”
“辩论到差点掀桌子?”
“......你消息倒是灵通。”
柳如霜抿嘴一笑:“你忘了,师尊的苍狼卫,可是遍布天下的。”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天在苏州,如果不是你......”
“打住。”柳如霜抬起手,“救你是师尊的吩咐,不是我想救你。”
“那你为什么受伤?”
“......”
这次轮到柳如霜语塞了。
那天在苏州,她替李继业挡了盐帮刺客的冷箭,箭头淬毒,险些要了她的命。
李继业背着她跑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苍狼卫的联络点。
那一路,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这个少年宽阔的脊背,和粗重的喘息声。
“我当时......”李继业忽然开口。
“什么?”
“我当时想,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自己。”
柳如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看向远方的草原,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草籽。
“傻子。”
队伍行进了三日。
第四天黄昏,前锋来报:白音部的营帐就在前方三十里。
石牙下令扎营,同时派出使者前去通报。
篝火燃起,铁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石头和李继业坐在篝火边,柳如霜在一旁擦拭她的软剑。
“白音部现在是谁在主事?”李继业问。
石牙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苏合老了,他两个儿子闹得不可开交。”
“两个儿子?”
“老大叫巴图,骁勇善战,在部族里威望很高。老二叫蒙力克,读过汉人的书,主张跟朝廷走得更近。”石牙冷笑一声,“一个是刀,一个是嘴,都不是善茬。”
李继业若有所思:“苏合是什么意思?”
“老狐狸,两边都不得罪。”石牙灌了口马奶酒,“但他年纪大了,早晚要选一个继承人。这次咱们来,恐怕他会趁机把这事儿定了。”
石头忽然道:“巴图还是蒙力克?”
石牙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巴图。”石头毫不犹豫,“草原人以武为尊,巴图能打,部众服他。”
“错了。”李继业忽然插话。
石头皱眉:“哪里错了?”
“巴图能打,但他只会打。”李继业拨弄着篝火,“蒙力克读过书,说明他有脑子。一个有脑子的人,往往比一个只会打的人更适合当首领。”
“有脑子不代表有忠心。”石头反驳,“巴图跟咱们一起打过绰罗斯,是并肩作战过的兄弟。蒙力克呢?他读的书,谁知道是哪来的?”
“正因为巴图跟咱们并肩作战过,他才会有自己的想法。”李继业淡淡道,“而蒙力克想靠拢朝廷,至少眼下他还得仰仗咱们。”
两人争执不下,齐齐看向石牙。
石牙正啃着羊骨头,被两个年轻人盯得有点不自在。
“都看我干什么?老子是来打仗的,又不是来断案的。”他把骨头一扔,“苏合想让谁接班,那是白音部自己的事。咱们只要保证,不管谁接班,都得听朝廷的话。”
“可如果接班的人不愿意听话呢?”李继业问。
石牙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那就换一个愿意的。”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马蹄声。
使者回来了。
跟着使者一起来的,还有白音部的迎接队伍。
带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翻身下马时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石牙将军!”
壮汉大步走来,重重抱拳,“巴图奉父亲之命,前来迎接将军!”
石牙站起身,拍了拍巴图的手臂:“几年不见,你小子又壮实了。”
“哈哈,草原上的风沙养人!”巴图爽朗大笑,目光扫过石牙身后的众人,在李继业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李继业。”李继业主动抱拳,“见过巴图大哥。”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当然知道李继业是谁——李破的养子,大胤的秦王。
但眼前这个少年,穿着普通骑士的装束,抱拳行礼的姿态跟边关将士一模一样,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
“好!”巴图重重一拍李继业的肩膀,“既然是石牙将军带的人,那就是我巴图的兄弟!”
这一掌力道不轻,李继业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大营中,酒肉摆开。
巴图是个豪爽的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起草原上的事唾沫横飞。
“蒙力克呢?”石牙忽然问。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巴图放下酒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弟弟在陪父亲。父亲近来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哦。”石牙点点头,没有多问。
但李继业敏锐地察觉到,巴图提到蒙力克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这兄弟俩的矛盾,恐怕比想象中更严重。
酒过三巡,巴图忽然压低声音。
“石牙将军,你这次来,是不是跟俺答有关?”
石牙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俺答称汗了。”巴图攥紧拳头,“他派人来联络过我父亲,说什么草原各部应该团结起来......”
“老苏合怎么回他的?”
“父亲把使者赶走了。”巴图咧嘴一笑,“但俺答不死心,最近又派人去接触蒙力克。”
石牙的眉头皱了起来。
“蒙力克见了?”
“见了。”巴图的声音冷下来,“虽然父亲不让他参与部族大事,但他私下里跟俺答的使者谈了整整一夜。谈的什么,我不知道。”
帐中沉默下来。
李继业和石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比他们预想的复杂。
苏合的两个儿子,一个跟朝廷并肩作战过,但骨子里是桀骜的草原狼。另一个想亲近朝廷,却又跟俺答暗中往来。
无论哪个接位,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除非——
李继业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嘴角的笑意。
他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但这个想法,他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夜深了。
白音部的营地里,篝火渐渐熄灭。
李继业坐在帐外,望着草原上空的星河。
“睡不着?”
柳如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在想事情。”李继业没有回头,“白音部的事,比预想的棘手。”
“你打算怎么办?”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你有两个敌人,他们实力相当,打起来会两败俱伤。你会怎么做?”
柳如霜想了想:“让他们打。”
“如果他们不打呢?”
“那就帮他们打。”
李继业笑了。
他转过头,看着月光下柳如霜清冷的面容,忽然道:“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柳如霜一愣,随即板起脸:“登徒子。”
说完转身就走。
李继业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更深了。
夜风拂过草原,带来远方狼群的嚎叫。
明天,就要正式拜见苏合了。
白音部的这潭水,他不但要蹚,还要蹚出个结果来。
——蒙力克还是巴图,这从来就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